第554章 两寇并起,凤姐受苦(2/2)
危急之际,只见小李广花荣勒马立于乱军之中,神色不改,双目炯炯望向庄路高处。
他觑得真切,远处山路岔口,悬挂著许多指引路径的红灯笼。
原来祝家庄盘陀路皆以高挂红灯笼为号,指引庄丁围杀方向,灯笼指处,伏兵便聚杀何处。花荣不慌不忙,左手挽雕弓,右手搭长箭,轻舒猿臂,款扭狼腰,觑准沿路高悬的串串红灯笼,连珠数箭射出。
只听嗖嗖箭响,接连数盏红灯尽数被射落,灯油泼洒,火烛熄灭,山间瞬间昏暗大半。
庄丁素来依灯笼号令行事,灯火尽灭,方向全无,顿时不知何处围堵、何处设伏,人马自乱,互相冲撞,喊声错乱,伏兵阵势顷刻瓦解。
「快!随我冲!」花荣厉声高呼,一马当先。
梁山残兵败将,凭著本能,在混乱中跌跌撞撞,终于勉强辨出些许来路,互相搀扶著,丢盔弃甲,带著满身血污与惊魂,狼狈不堪地循著那盘陀死路,一步步退回了山下大营。
营中留守军士,但见败军归来,个个如血葫芦一般,气息奄奄,相顾失色,营盘内一片愁云惨雾。那秦明、林冲引著后队接应人马,好不容易收拢残兵退回大营。
秦明听闻自家徒弟被俘,急急问道:「公明哥哥!前队如何竞遭此大败?折了黄信兄弟,损兵折将,端的怎会如此?」
宋江面皮紫涨,额角青筋微跳,目光游移,不敢直视。
他喉头滚动几下,难堪道:「唉!秦统制、林教头…不想这祝家庄贼巢,山岗险恶,竟…竟还藏著第二层铁桶也似的防守!我等…我等一时不察,著了道儿…」话未说完,已是羞惭难当。
旁边林冲却冷笑一声:「小弟听公明哥哥与吴学究定下这夜袭之计,只道是智珠在握,早已将那祝家庄地形摸得如自家掌纹一般通透了!怎生…怎生竞不勘测明白这层叠关隘、盘陀死路,便如此莽撞,驱赶著数千兄弟去填那虎囗?」
宋江被这冷言冷语一激,面上那点尴尬瞬间化作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了上来,正待发作。旁边那黑旋风李逵早已按捺不住,跳将起来,哇呀呀怪叫道:
「林教头!休说这等风凉话!俺们从前绿林里打滚的庄子,左不过几道土墙,几座窝棚!谁知这鸟祝家庄,修得…修得竞似那朝廷边关军寨一般,一层套著一层,处处是坑,步步要命!!真他娘的邪性!」他挥著板斧,唾沬星子乱飞,倒也替宋江分了些许难堪。
秦明见气氛僵冷,眉头紧锁,沉声道:「多说无益!公明哥哥,小弟记得出发前,不是遣了李俊几位头领,去那扈家庄探听虚实?」
「既已吃了大亏,不如且按捺些火气,待他们回来,问个明白。再者,天光将亮,可速速派人去寻那些常往祝家庄走动、担柴卖米的本地老农,多许些银钱酒肉,细细盘问那庄内布置、路径玄机。知己知彼,方为上策。」
宋江听得此言,胸中那团火气被强行压下,化作一片铁青之色凝在脸上。
他喉结滚动,点头道:「秦明兄弟言之有理。」
而这头。
李俊引著童威、张顺来到扈家庄地界。
这一看,三人心头俱是一凛!
只见这庄子高墙深垒,刁斗森严,箭楼、鹿砦、陷坑层层密布,竟修得铁桶也似,那等森严气象,直逼西陲御边的军寨!
李俊暗自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对童威、张顺道:「好个扈家庄!这显然早有准备,为了防范梁山不知道修了多少防事,若非里应外合,单凭刀枪硬撞,不知要填进去多少条好汉性命!」
通报了姓名来历,庄丁引三人入内。
不多时,环佩轻响,扈三娘一身劲装,英姿飒爽,与兄长扈成联袂而出。
李俊三人在江南时就见过扈三娘,深知这位「一丈青」在扈家庄乃至那位「大人」身边的分量,不敢怠慢,慌忙齐齐躬身施礼,口称:「拜见三娘子!」
扈三娘丹唇微启,笑意盈盈,虚扶一把声如莺嗪:「三位都是老爷得力的臂膀,更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好汉,何必行此大礼?」
三人互望一眼,心意相通,竟又齐齐深施一礼,姿态放得更低:「三娘子容禀,实不敢当!我等听闻,自家兄弟蒙大人天恩抬举,已荣任朝廷巡检,更将在李宝将军麾下,率船出海,扬威万里。此等再造之恩,我等兄弟铭感五内,特此拜谢三娘子转达!」
三人脸上堆著笑,那笑容里却透出几分局促与热切。
李俊趋前半步,压低了嗓音,恳求道:「三娘子…可否…可否替我等在西门大人面前递个话?此番梁山内应之事若了,能否…能否让我兄弟三人,也随李宝将军上船出海?哪怕…哪怕只在船上做个摇橹的水手,也心甘情愿!」
他喉头滚动,眼中燃著炽热的渴望。
童威、张顺也连忙抢上一步,连连点头附和:「正是!正是!三娘子明鉴!我等兄弟在江南水泊里打滚半生,心头最大的念想,不是金银财帛,就是能驾著朦幢巨舰,劈波斩浪,纵横四海!去那天涯海角,见识见识那万里波涛的壮阔!便是吃糠咽菜,睡在甲板上,也是快活!」
扈三娘看著三人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向往,掩口轻笑:「三位何必如此急切?」
她眼波流转,安抚道:「三位尽可放心,老爷前日已对奴家略有透露,让奴家转告三位:安心办妥眼下差事。待此间事了,功成之日,老爷自会拨付一支船队,交由三位统领。那时节,天高海阔,任尔驰骋,扬威异域,方显我大宋男儿本色!」
三人本是水里讨生活的蛟龙,对那浩瀚无际的大海,早已魂牵梦素,视若登仙之途。
此刻亲耳听得扈三娘转述大人的金口玉言,承诺竞如此厚重,恍如一道惊雷劈开心窍!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心防,三人竟激动得浑身颤抖。
「扑通!扑通!扑通!」三声闷响,李俊、童威、张顺竞不约而同,朝著西南汴京方向重重跪倒,以头触地:「谢…谢大人成全!小的们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待激动稍平,三人起身,李俊这才想起正事,递过银两,对扈三娘抱拳道:「三娘子,实不相瞒,此番前来,乃是奉了宋江将令,假借探路之名,实为刺探祝家庄虚实,以备梁山攻打之用。」
当下便将宋江的吩咐,以及所求的祝家庄路径、防御详情,一五一十道来。
扈三娘听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倒是巧了。李家庄的两位管事,此刻也正在庄上议事。」
她扬声向屏风后道:「杜总管、李大官人,请出来相见吧。」
话音未落,只见屏风后转出两人,正是李家庄大管家「鬼脸儿」杜兴与庄主李应的心腹。
几人互相见礼,李俊、童威、张顺心中俱是剧震!
万没想到,那位大人的手腕竟如此通天,不仅牢牢掌控著扈家庄,连近在咫尺、素与祝家庄同气连枝的李家庄,也早已被不动声色地收服!
三人对视一眼,想起自己也是早年被大人暗中安插入梁山的棋子,对李家庄的归顺,倒也不觉得十分意外了,只是对自家大人布局之深远,手段之高明,更添几分敬畏。
杜兴上前一步,对李俊三人抱拳道:「三位头领辛苦。烦请回复:祝家庄坐落险要,倚山而建,庄内路径曲折如迷宫,更有「盘陀路』绝地。」
「其庄分前后两门,壁垒森严。欲破此庄,白日强攻方是正途,须东西两面同时发力夹击,使其首尾不能相顾。万不可再行夜战!那盘陀路夜间埋伏重重,机关遍地,纵有千军万马,进去也是送死!」众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李俊三人得了紧要情报,又得了出海的盼头,心怀激荡,这才向扈三娘、扈成、杜兴等人郑重告辞,匆匆离庄复命。
等一来一回折腾,已然天明。
李俊、童威、张顺三人将扈家庄所见、李家庄结盟、以及祝家庄攻打的关窍要害,一五一十禀报给宋江。
尤其说到扈李两庄已结盟,且并不打算帮这祝家庄。
宋江那双细长眼睛骤然亮起,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那连日战败的晦气一扫而空:
「好!好!好!」
他一连吐出三个「好」字,声音都带著几分亢奋的颤音,「天助我也!既得此消息,破祝家庄只在反掌之间!传我将令,各部速速整备军械粮秣,点齐人马,养精蓄锐一一明日午后,大军齐出,与那祝家老贼决一死战!」
他兴奋地在帐中踱了两步,忽又想起一事,转身急问李俊:
「贤弟,可曾将备下的金银奉与扈家庄?还有…那先前不慎陷在扈家庄得三位头领,能否设法放还?」李俊闻言,拱手道:「哥哥容禀。金银礼物,小弟已按哥哥吩咐,厚礼奉上,扈家庄主扈成与李家庄管事都收下了,面上倒也客气。只是…这放人一事…只说先压著,看我等梁山态度再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哥哥有所不知。那扈家庄气象森严,刁斗连环,深沟高垒,布置得比西军大寨还要周密三分!依小弟愚见,若无内应,莫说救人,便是想硬攻进去,怕没有数千条性命填进去,连庄门都摸不著边儿!此番能得他们暗中允诺,在破祝之事上袖手旁观乃至行些方便,已是侥天之幸,实不宜再节外生枝,强求放人了。」
他觑著宋江脸色,又赶忙补了一句:「哥哥明鉴!扈、李两庄虽说顶著朝廷保甲的皮,可骨子里还是咱绿林的本色。他们此番肯行方便,也是为庄中子弟寻条活路,不愿与梁山彻底撕破脸皮,此刻若再提放人,万一惹恼了他们,反为不美。不如…待破了祝家庄,再相机行事?」
宋江听罢,眉头先是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
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动,最后重重一点头:「贤弟思虑周全!是哥哥心急了。罢了,破祝家装乃是头等大事!只要他们两不相帮,便是大善!至于陷在里面的兄弟…唉,只好委屈他们再忍耐一时,待破了祝家庄,自当商议解救!」
他随即挺直腰板,脸上重现决断之色,声音陡然拔高,传令帐外:「传令各营!依计整备!明日天明,饱餐战饭!我梁山大军,要堂堂正正,白日列阵,真刀真枪,去会一会那祝家父子!叫他们知晓,甚么才是替天行道的好汉手段!」
而贾府那边。
李纨的稻香村里却是一盏孤灯、半床冷衾,翻来覆去地等得心焦。
她先是竖著耳朵听了半晌外头动静,连风吹芭蕉的唰唰声都当作脚步声,以为大官人来了,惊喜的霍地坐起身来,披衣跛鞋,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边,将门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往外张望一一夜色沉沉,连个鬼影也无。
她心中一黯,又怕院子门关了,大官人进不来,便悄悄将门虚掩著,留了拳头宽的缝儿,这才缩回屋里,重新歪在枕上。
可才躺下不到一盅茶工夫,她又翻过身来,心里七上八下:万一自己睡熟了,大官人叩门唤不应,岂不白白错过?
于是她又起身,将枕边那条汗巾子叠了又叠,放在床头显眼处,又觉著不够,索性从箱笼里翻出三四条新的来,齐齐整整地码在枕畔,嘴里喃喃道:「多备几条总是好的,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可才收拾妥当,她又犯了愁一一万一素云那蹄子半夜醒来,看见这些汗巾子,岂不生疑?
于是又慌手慌脚地塞回箱子里,只留一条压在枕下。
如此起起睡睡,折腾了七八回,连那床席子都被她滚得皱巴巴的,她侧身躺著,只觉胸口胀得发疼沉甸甸地坠著顶著寝衣,又酸又痒。
可偏生左等右等,连更鼓都敲过三遍了,院门外还是静悄悄的。她哪里知道,此时大官人正杵得某人魂飞魄散几次死去哪里还记得她,窗外月色惨白,照著她孤零零的侧影,那好几条预备好的汗巾子,终究是整整齐齐地叠在枕边,一条也没用上。
而远在西南。
王庆只因私情败露,被开封府打断了脊杖数百,可他生来命硬,又是身强体壮,竟还是活了过来。临行那日,官府差两个防送公人,一个唤做董超,一个薛霸,押著他出了城门。
脊杖疮口不曾结痂,一路风刮日晒,脓血浸透了旧布囚衣,走不上二三十里,便疼得冷汗淋漓,腰胯坠重,步履歪斜。
一路行至孤山脚下,天色将晚,荒林四下并无人家,只有一间破败山神庙,簷角朽烂,神案积了寸厚尘埃。
两个公人寻块干净石墩坐了,摸出腰间酒葫芦,自斟自饮,把王庆缚在殿柱上,口里絮絮聒聒,嫌他拖累行路,又勒索随身仅有的几两碎银。
王庆心心中暗忖:此番到了牢城,牢头节级必受童贯分付,早晚取我性命,不如寻个机会走脱,落个自在。
待到二更时分,两个公人酒意上头,歪在廊下,鼾声如雷。
王庆忍著背上疮痛,慢慢磨开绳结,磨得手腕露骨也不以为意,悄步溜出庙门,趁著星月微光往深山乱路奔逃。
奔到一处临河渡口,岸边立著个撑船汉子,汉字旁还有一名道士名唤李助,原是个云游术士,惯会看相卜卦,腰间挂著个布卦囊,一身粗布短褐,神情活络。
王庆走得口干舌燥,上前作揖讨水,二人叙话间,王庆将自己私犯权贵、刺配逃亡之事尽数吐露。李助细看王庆面相,道他眼露红光,骨相非凡,日后自有一番事业,又说西南有一段家庄,庄主段三娘之父段太公,广纳四方亡命,庄中钱粮充足,好汉云集,可前去投奔安身。
王庆听了心中大喜,当下求李助指引路径。
李助指了山南一条僻路,道沿途尽是桑林盘道,少有人迹,直行数十日日便能到段家庄。
王庆谢过李助,辞别渡河,顺著那蜿蜒山道前行。
这王庆也是个人物,一路行来日里寻山果充饥,夜里蜷在古庙里栖身,背上杖疮反复作痛,脓血黏住衣衫,每走一步都钻心难熬。
沿路村落稀少,偶见乡农,也只远远避开,不敢与配军搭话。
行了整整数十日,那日午后转过一道山梁,远远望见一片偌大庄院,粉墙环绕,墙外密植槐柳,往来庄客皆是腰挎刀棒的精壮汉子,正是李助所言段家庄。
王庆整顿破烂囚衣,找了块布来,掩住刺字面颊,缓步上前,求见段太公,要借庄中暂避官府追捕。自此西南大寇渐起声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