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诸事收尾,王熙凤回味(2/2)
贾琏见了平儿,那副楚楚可怜、低眉顺眼的小模样儿,心头那点邪火又拱了上来,早把什么体统丢在脑后。
想著那「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滋味,又听贾母吩咐,便抢上一步,挨到平儿身边,涎著脸道:「好姑娘,昨日委屈你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不是。你奶奶冲你发作,根子也在我身上。我这里给你赔罪不算,」
说著,竟也对著平儿作了一个揖,「还替你奶奶给你赔个不是哩!」
这副惫懒模样,引得贾母也撑不住笑了。凤姐儿在旁,只冷冷地扯了扯嘴角做个笑模样。。贾母又命凤姐儿:「你也过来,好生说句话儿。」
平儿何等乖觉?
忙不迭走上前,先对著凤姐儿就拜下去,口称:「奶奶的千秋!昨日是我该死,惹奶奶生那么大气!」凤姐儿此刻正自悔昨日酒沉了,忘了素日和平儿的情分,听了些风言风语,就浮躁起来,白白给了平儿没脸,还打了她好些下。
如今见她这般低声下气,又是惭愧,又觉心酸,一把将她拉起,眼圈儿早红了,话还未曾说,泪珠儿直滚下来。
平儿也垂泪道:「我服侍奶奶这些年,奶奶待我恩重如山,连指甲盖儿也不曾弹我一下。就是昨儿挨了打,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起子没廉耻的淫妇挑唆的,怨不得奶奶动怒。」
王熙凤一把抱著平儿哭道:「平日里你便是我的手一般,我如何舍得怪你!只怪喝了酒说了些不著边的话。」
贾母见她们哭做一团,便命道:「罢了罢了!你们三个,赶紧给我回房去!从今往后,再有一个敢提这桩烂事,立刻来报我!不管是谁,老婆子我拿拐棍子敲断他的腿!」
三人纷纷又给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磕了头。
早有几位老嬷嬷上来应了,搀著他三人,一路回房去了。
贾琏走在头里,平儿扶著王熙凤跟在后面,三个人各怀心事,面上虽都平静了,可那肚里头的弯弯绕绕,哪里是一时半刻能熨得平的。
至院中,四下里静悄悄没个影儿。
贾琏唆见王熙凤独自立著,那脸上竟是从未见过的娇艳,红扑扑的,眼波也似水洗过一般,透著一股子被男人狠狠浇灌过的滋润光景。
他心里一股邪火「噌」地窜起,暗骂道:「娘的!纵是那大官人把她揉搓成这般熟透的果子,终归是老子的婆娘!!他能吃得,偏老子吃不得?倒要尝尝这旁人浇灌的滋味儿!」
这般想著,那手便不老实地伸过去,要攥凤姐的腕子。
凤姐儿却像被蝎子蜇了一般,猛地抽回手,身子一扭躲开了,脸上登时挂起一层寒霜,冷笑道:「哟,二爷这是做什么?打量我是那阎罗殿里的夜叉,还是索命的鬼?那骚蹄子咒我死,你也帮腔?我千日不好,总有一日好吧?可怜我熬油似的熬著,倒不如个偷汉的淫妇了!你倒好,提著剑要杀我?」贾琏见摸自家婆娘手腕也不让,顿时也恼了,啐道:「你还不足兴?你细想想,这些日子是谁的不是多?你被那大官人摆布了多少花样儿,当我不知道,我只当眼瞎没看见,不曾亲手捉住你们!」「今儿当著人前,我跪也跪了,不是也赔了,你这脸面也争足了天去!这会子还絮絮叨叨,难不成还要我给你跪下才罢休?咱们俩,你偷汉,我偷婆娘,你我彼此彼此,谁也别嫌谁脏。你有你的快活,我有我的自在,半斤对八两,谁也不欠谁的!」
若在往日,凤姐早跳著脚骂回去了,闹个天翻地覆,把一缸子醋全泼到他脸上。
可今日她心里正虚,那对臀肉还隐隐酸软著,布满手印儿,昨夜的荒唐事像根刺一样扎在心头,那伶牙俐齿竟像被堵住了,张了张嘴没吐出半个字来,两人僵在那里,只听得彼此粗重的呼吸,好不尴尬。一时间,院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风吹帘子的慈窣声,两个人就这么干瞪著眼,赛过两根木头桩子。旁边平儿左右看著,一句话不敢多说,生怕又给逼著拿刀抹脖子。
正没开交处,一个媳妇子慌慌张张跑进来禀道:「二爷,二奶奶,不好了!鲍二家的……吊死了!」贾琏和凤姐都唬了一跳,对望一眼,那点子私情官司先撂在了一边。
凤姐心头一紧,面上却立刻将那点怯色收了,反竖起眉毛厉声喝道:「吊死了便死了!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晦气!倒唬我一跳!」
话音未落,只见林之孝家的急急走进来,凑到凤姐耳边,压低了嗓子道:「奶奶,鲍二媳妇吊死了,她娘家的亲戚不依,吵闹著要去衙门里告状呢!」
凤姐儿听了,非但不怕,倒把腰一叉,咯咯笑起来:「告状?这倒好了!我正嫌闷得慌,巴不得打场官司解解闷儿呢!」
林之孝家的陪笑道:「奴才方才和众人劝了他们半日,连吓带哄,又许了他们几个钱,眼看就要压下去了…」
凤姐儿把脸一沉:「钱?我一个子儿也没有!有也不给!由著他们告去!你们谁也不许劝,更不许吓唬,就让他们告!等他们告不成,我反告他个「以尸讹诈』的刁状,看谁吃不了兜著走!」林之孝家的正为难地搓著手,偷眼觑见贾琏在一旁递眼色,心下会意,忙躬身退了出去,在廊下候著。贾琏一径出来,寻著林之孝,两人躲在墙角叽咕了半日。
贾琏咬牙道:「罢了!破财消灾!你去料理,就说咱们发善心,许他二百两银子发送!」
又恐夜长梦多,急命心腹小厮飞马去寻舅老爷王子腾,望他帮衬。
贾琏又命林之孝将这二百两悄悄挪到流年帐上,东挪西凑地添补开销了事。
私下里又塞给鲍二几十两梯己银子,拍著他肩膀哄道:「没眼色的东西!死了个浪货值什么?赶明儿爷给你挑个更齐整的媳妇!」
鲍二白得了银子,又有了体面,骨头都轻了几两,哪有不依的?登时又狗颠屁股似的奉承起贾琏来,把那自家死去的婆娘丢在一边,不在话下。
可怜鲍二媳妇,冷冰冰的躺在柴房,一条命谁也不记得。
屋里头凤姐虽心知此事凶险,面上却只装没事人一般。
见房里没旁人,便一把拉过平儿,堆起笑来:「好平儿,昨儿是我灌多了黄汤,浑忘了形,打了你。你可别记恨。打哪儿了?快让我瞧瞧我给你揉揉。」
平儿低著头,脸上一红,道:「也没打多重,奶奶不必挂心。」
话音未落,凤姐忽地「哎哟」一声,黛眉紧蹙。
平儿大惊:「奶奶怎么了?」
凤姐哪敢说是方才与大官人癫狂时撕裂了旧伤,只咬牙忍著疼,摆手道:「不妨事…许是昨夜歪著睡了,岔了气…」
又凑近平儿,压得声音极低,带著一股子阴狠的探究:「好平儿,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我起誓绝不打你骂你一一你到底……有没有被那没良心的破过身子?若是有,断不能这般便宜了他!我替你做主,叫他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过门!你跟了我这些年,我绝不亏待你!」
平儿臊得满脸通红,火烧一般,连连摇头:「太太说哪里话!绝不敢瞒著奶奶,真真没有的事!」凤姐眼珠儿一转,似笑非笑:「哦?那……你梦里头哼哼唧唧叫的那个情郎,又是哪个?」平儿羞得恨不能钻地缝里去,耳根子都红透了,只扭著身子道:「奶奶……哪有谁……」
凤姐眉头忽地一挑,眼中精光一闪,像是窥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慢悠悠拖长了调子:「莫非……是大官人?」
平儿如同头顶炸了个焦雷,魂飞魄散,正不知如何遮掩这要命的勾当,忽听外面丰儿高声通传:「姑娘们和大奶奶来了!」
只见李纨打头走了进来,刚跨过门槛,鼻翼便下意识地翕动了两下,一股子熟悉的味儿,直冲脑门。她脚步一顿,不由得愣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凤姐儿身上一溜,又飞快地垂下去。
而大官人也早早起床来洗漱好。
回到开封府衙门,赵鼎趋步上前,叉手躬身,唱了个肥喏:「府尊大人,下官回禀。童枢密那厢回京,阖城官员在汴京西门迎候,排场自是齐整。谁承想,偏生有人胆大包天,在那城蝶垛口之上,高悬一幅丈二白布,上面直指童枢密构陷刘法将军,端的冤枉!」
「童枢密闻报,立时著人去拿。岂料那人步战功夫甚是了得,竟是个能厮杀的,三拳两脚,将几位近卫打翻在地,觑个空子,一溜烟遁了。童枢密震怒,发下钧旨,报来开封府,要求严查此獠。」赵鼎顿了一顿,低声说道:「下官不敢怠慢,立时差遣得力人手,细细查访。原来那大胆狂徒唤作李孝忠,乃是西军一个微末的步军都头,不知寻了个甚么由头,竟混上了城墙,放下那泼天的大白布。如今……已是逃出汴京城去了。」
大官人笑道:「既如此也是个义气人士,又逃出了城,理他作甚?你便随便海捕文书,回那童贯便说已然通缉了事。」
赵鼎闻言躬身行礼:「府尊大人容禀!大人前番在朝堂之上,那当殿一声怒喝,真真是石破天惊!为刘法将军洗雪沉冤,弹劾童枢密那厮,竞连官家的颜面也敢暂拂一二……这等刚正不阿、舍身为国的肝胆,如今已是满城传颂,成了汴京城里天字号的头等新闻了!」
他满是笑容续道:「太学院里那些年轻气盛的学子们,闻得此事,个个热血沸腾。都说府尊大人是咱大宋的百年难遇的直臣典范!若非下官见机得快,早早拦阻,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怕是要一窝蜂涌到咱这开封府衙门前头来,敲锣打鼓地请愿,替这普天下的黎民苍生,磕头叩谢府尊大人的青天之恩!」大官人听得这番言语,只淡淡应了一句:「此乃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赵鼎一躬到底,声音愈发恳切:「府尊大人此言差矣!大人此举,乃是为国除奸、为民请命!此等风骨,此等担当,实乃我辈为官者之楷模!卑职……卑职五内俱感,铭佩无涯!」
大官人端坐其上,目光如电,扫过赵鼎那副少有拍马感激涕零,恨不得肝脑涂地的模样,心中不由暗忖:「这赵元镇…迂阔清高,今日这番做派,才算是真正收服,可堪做个心腹了。」
大官人笑著说道:「元镇你我交心何必多言,还有何事?」
赵鼎应道:「是,府尊大人明鉴。还有两桩事体,须请府尊大人示下。其一,是汴京城内几处新政的试点,俱已齐备,专候府尊大人拨冗亲临验看;其二,是城外船厂遣了妥帖人来,递上书信,道是大人亲自督造的海船模型,已然做得停停当当,工巧非常,也请府尊大人亲往验看,好定夺是否依样开造。」大官人听得「海船模型」四字,眼中精光一闪。
只要那模型无差,自己银两一砸,便是真船下水,奇快无比。
怕是不要数月,自家海船一成,扬帆出海,这支「私掠缉私』的舰队,便算立下根基,威震四海的时候了!
正待分派,却听得堂外一阵急促脚步,一个青衣小帽的内侍太监,竟直闯入堂,尖著嗓子唱道:「圣旨下!官家有旨,著诸位相公、大臣人等,即刻前往宣和殿,亲临法坛,观看天神降临盛事!」此言一出,大官人与下首的赵鼎面面相觑,两人都唬得呆了。
这官家…!
在大宋四处修道观、塑金身也就罢了!
自己也从恩师那知道,这官家主要还是为了收回那些士大夫们挂名在家庙下的佛田!
可如今怎地又弄出个「天神降临』来?
这……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荒唐戏文?
而此刻西南。
王庆整顿衣衫,拂去满身草屑尘土,低首敛容,缓步上前,对著庄客拱手行礼,只说是异乡逃难之人,求投庄借宿。
庄客见他形貌魁梧,虽是衣衫褴褛、面带刺字,却骨骼轩昂,不似寻常乡野无赖,不敢轻慢,慌忙入内通报。
不多时,庄门大开,里面走出一位老者。
年近六旬,须发微白,面皮紫膛,眉眼深沉,正是段家庄庄主段太公。
太公久居山林,却素来收纳四方亡命、江湖好汉,见多识广,不似村中俗老。
太公将王庆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虽落配军身份,身躯壮硕,眉眼含威,绝非庸碌之辈,便开口温声问话,唤入堂中待茶。
进到庄内正堂,窗明几净,桌椅齐整,壁上悬著刀剑弓矢,又有几轴古画,隐隐有世家遗风,绝非寻常土豪庄院可比。
王庆躬身行礼,不敢隐讳,将自己东京当差、得罪权贵、刺配逃亡、无处安身的始末,一一细说,言辞恳切,垂首叹息。
段太公听罢,抚须沉吟,半晌方才开口,语气慢悠悠带著几分世家底气:
「老汉家世非是山野凡流,你且安心在此。我段氏一脉,本源乃是大理皇亲段氏。昔年大理国祚绵长,宗族繁盛,有一支先祖迁居中原大宋地界,世代隐居荆襄山林,避乱安居,传至我辈,已是数代。虽不在朝堂为官,却是实打实的国主苗裔、皇亲支脉,门第渊源,不比寻常乡绅土豪。」
说罢,太公抬手指向堂内牌匾家纹,又缓缓道来家中底细:「老夫膝下有三子,俱习得一身武艺,弓马熟娴,胆识过人;更有一女,小字三娘,是老夫幼女,生来骜力过人,性情刚烈,骁勇胜似男子,刀马纯熟,庄中数百庄客,皆惧她三分。我段家庄坐拥山田千亩,钱粮充盈,庄丁勇健,依山设险,官府素来忌惮我家世底蕴,不敢轻易上门搜捕滋事。」
王庆听闻此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本是亡命逃犯,最怕官府追拿,今见段家乃是大理段氏遗脉,根基深厚,庄势雄强,顿时喜出望外,当即伏地拜谢:「小人一身罪籍,走投无路,幸得太公垂怜收留,再生之恩,没齿难忘!日后但凡有用小人之处,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段太公扶起王庆,见他性情桀骜、胆气过人,又有一身骜力,正是庄中可用之人,心下甚喜。当下吩咐庄客,收拾干净西跨院一间厢房,供给衣食汤药,好生安顿,又命人为他调理背上杖疮,不提缉拿、不问罪籍,只当庄中宾客一般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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