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赴任(2/2)
“乖乖。”
“我再问你,汾阳军据几州之地定难又据几州之地”
“我们有汾、沁二州。”
“汾阳军地不及两千里,且皆险峻大山,编户一万一千余,蕃汉合口十余万,养兵至多万余;定难军据夏、绥、银、宥、静五州,境广五千二百余里,籍民虽只七千,蕃汉总口却达五十万,征点可得劲兵四万。”
萧弈说著,平静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
“以汾阳军节度使迁定难军兵马都监,你只看到官位得失,却没看到这是给了我一个坐镇西北的资格。”
胡凳连忙拜倒请罪,道:“末將不该多嘴,当听令行事————”
说话间,外面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萧弈转头看去,心想,来的是杨家、还是折家
脚店太小,很快听到有人扬声询问。
“敢问,萧太尉可是在此落脚”
萧弈向胡凳低声吩咐道:“去告诉老潘,让商队假装与我不认识。”
“是。”
说罢,他亲自迎出了脚店。
放眼看去,漫天沙尘未落,竟是两队人从不同方向同时来了,像是约好了一般。
当先翻身下马、赶到萧弈面前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身形挺拔劲健,筋骨利落,脸上是被风沙浸染的棕黑色,眉眼锐利英武,藏著几分隱忍,与杨业有几分相像,气质却比杨业更老成。
再看衣著,青色的圆领官袍、素麵黑角腰带、软脚幞头、鹿皮战靴,朴素严整,显得十分务实。
青年深深凝视了萧弈一眼,抱拳行礼。
“麟州刺史,杨重训,敢问可是萧太尉当面”
“原来是杨兄,你我平辈相交,万莫多礼。”
杨重训依旧彬彬有礼,道:“萧太尉对杨家有大恩,我听闻太尉过黄河,特来迎接。”
“我与令兄是至交好友,自己人,不必太过拘束。”
“是。”
寒暄间,杨重训始终执著下属之礼。
这其实是戒备,反而让萧弈觉得隔了一层,意识到杨重训虽是弟弟却比杨业有主见得多。
说话间,另一人也上前了。
“府州团练使,折德扆,见过萧太尉。”
萧弈转头看去,折德扆三十七八岁,明显的胡汉混杂相貌,骨架雄阔,体態敦实,面廓方正,气质沉厚。
他便是杨业的岳父了。
听起来,府州团练使的官职不高,可其父折从阮被调任颁寧节度使之后,府州便是由折德扆掌权,朝廷早晚还是要正式任命府州刺史,乃至节度使。
总之,折家在府州、杨家在麟州,实力是浸透肌理的,不看朝廷官职高低。
“折公万莫如此多礼,我与杨家兄弟平辈相交,便是折公的晚辈。”
“哈哈,我敬萧郎,为的是萧郎屡败契丹,杀耶律阮的壮举,与辈分何干”
这態度就不同,折德扆明显更亲近、更坦诚。
当然,並非说杨重训不坦诚,而是年少便独领一方,难免养成谨慎性情。
萧弈心中有数,道:“折、杨两家才是长年与契丹血战的豪杰,我当置酒敬两位。店家,拿酒来!”
老潘手底下一个长相猥琐的汉子便上前,小心翼翼应道:“回军爷们,鄙店没有酒了””
。
杨重训略一打量,道:“萧太尉怎能屈身於此前方不远便有官驛,我置酒为萧太尉接风。”
“如此,却之不恭了。”
“来人,为萧太尉搬行李。”
“不必了,我行李简单,隨时可走。”
很快,胡凳带著十二人拎著行囊,牵马出来。
杨重训一看,不由问道:“萧太尉上任,怎如此轻车简从”
萧弈自嘲道:“遭贬之人,如何敢大张旗鼓。”
一句话,杨重训、折德扆明显都愣了一下,眼中浮过讶异之色。
眾人离开小脚店西向,小半个时辰后,前后官道渐阔,道旁便是一间大驛。
入內,略略环顾,驛使匆匆往来,可称得上人多眼杂。
偶有几名高眉深目的军使目光瞥来,偷瞄著萧弈,他却故作不知,与折、杨二人进到后方的院落。
“把閒杂人等撤了,好酒好菜端上来。”
“是。”
入座,堂中清净不少,外面则守著折、杨两家的牙兵。
“久闻萧郎英名,没想到如此年轻。”
“是啊,萧太尉的战功,我等与契丹廝杀过的都是佩服。”
“皆是陛下信重、诸將士托举。”
又一番不痛不痒的吹捧之后,杨重训道:“萧太尉就任定难军兵马都监之事,我十分不解,敢请赐教。”
“杨兄有何不解”
“太尉乃天子恩人,立功无数,何以移节度使而任都监,且朝廷从未向定难军派过都监。”
萧弈捧起酒,一杯饮尽,道:“岁初,我隨三郎治黄河,斩了几个官员,其中有黎阳县令以及王峻的族侄,此为枉法擅刑之罪;至於行事孟浪,无非是些风流事,不多说了;
我出使各方,曾与契丹、河东、江南各方人物往来,是为交游不谨。陛下宽厚,故移我至此。”
杨重训与他碰了碰杯,迟疑片刻道:“萧太尉此行,想必是为朝廷收回定难军之兵权,若需助力,儘管开口。”
“不必。”萧弈摆摆手,脸色笑意愈苦,道:“虎口拔牙,岂非找死”
“萧郎,你可信我们。”折德扆沉吟著,道:“我已收到小婿来信,你但有所需,府州上下绝不推辞。”
“不错。”杨重训道:“我与党项李氏新仇旧怨未消,萧太尉又有恩於我,对付李彝殷,太尉完全可信我。”
萧弈不答,闷头饮酒。
半晌,他似有些醉意,喃喃道:“连你们都以为我是要对付定难军,看来此番入夏州,我难以保全了,正合了某些人心意。”
“萧郎之意,莫非是朝廷有人借党项之手害你”
“不说这些,喝酒。”
杨重训显然是真恨李彝殷,见状十分失望,连著痛饮了好几杯。
酒到后来,杨重训喝得面红耳赤,他也不称“太尉”了,看向萧弈,十分诚恳道:“萧郎,大丈夫岂可自暴自弃,今既来了,何必再受李彝殷挟制不如夺了他的权!”
折德扆道:“萧郎若居夏州,我等正可並击契丹,岂非快事!”
然而,萧弈依旧醺醺然苦笑,摇著头,喃喃了一句。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乡之客。”
他晃了晃酒杯,向东南敬了一杯,像是在埋怨那个流放了他的朝廷。
事实上,他一点都没醉。
全是演技。
折、杨两家与党项李氏同样是羈藩镇,只因个人情谊结为同盟也必脆弱不堪,更何况是在这人多眼杂的官驛当中。
贸然表態,起不到多少作用,反而让定难军排斥。
倒不如故作失意,消除李彝殷的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