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归使(1/2)
萧弈与孟昶间接打了两次交道,一次是蜀地遣使结盟吴越被他擒了,一次是蜀地铁钱流入秦、凤兑场套利。
在他看来,孟昶颇昏庸。
然而,范质侃侃而谈,的却与萧弈观感中颇不相同。
“孟昶十六岁即位,初时并不昏弱,即位当年便设计诛了强藩李仁罕。权相张业贪横,他也忍了数年,后一举杀之。”
罢,范质难得莞尔道:“有陛下如今的几分风采。”
萧弈笑了笑,道:“原来范卿私下里也会笑。”
“彼时孟昶劝农兴学,亲自撰了一道《颁令箴》颁给州县,臣此处有抄录,陛下可过目。”范质似忘了还在病中,从榻边的箱中翻出一卷文书。
萧弈接过看了看,竟还在其中看到一句有些眼熟的话。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他前世也听过此名言,还当是哪个明君的,没想到,出自一个亡国之君。
“如此来,朕竟看了孟昶?”
“他今非昔比了。”范质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一丝复杂惋惜,道:“他在位近三十年,其人治蜀日久,早年的明睿消磨殆尽。”
萧弈并不因此庆幸。
他内心深处并不畏惧,甚至期待能遇到一个厉害的对手。
范质道:“成都锦绣,市井闾巷,弦歌不绝。孟昶这些年,越来越奢靡,听闻他深宠一个费氏,号“花蕊夫人’,为此大兴苑囿,他懒得理政,军国大事,多委于心腹。”
“朕知道。”萧弈道:“王昭远。”
“正是。”范质道:“蜀地如今主政的便是此人,王昭远年少时是伺候孟昶读书的童子,孟昶信他,让他知枢密院事、掌内外兵柄。
“朕听闻王昭远手中常拿一柄铁羽扇,自比诸葛武侯?”
“臣观此人,心气极高,甚至过一句颇狂傲的话。”
“哦?”萧弈道:“范卿但无妨。”
“他“吾当领二三万雕面恶少儿,取中原如反掌’,可谓夜郎自大。”
萧弈闻言,轻笑道:“与韩熙载那句名言相类。”
范质道:“蜀地与王昭远同气者,伊审征、韩保正等,皆孟昶潜邸旧人,没打过仗。称得上宿将的,赵廷隐、李廷珪,皆已投闲置散,守夔门的高彦俦,也是年事已高。”
“如此来,蜀将不堪战。”
“蜀地凭恃的不是将,而是地利。”
著,范质摇了摇头,又道:“臣与陛下的蜀地情形,一言以蔽之,乃“习于安乐’,依臣看,孟昶未必有心思以劣钱套朝廷之利,他要享乐,臣下逢迎,可谓“君逸于上,臣横于下’。”
萧弈问道:“昝居润此去,范卿以为结果如何?”
“必不会称臣。”范质答得笃定,又道:“蜀地不见中原兵马三十年,视剑门、夔门不可逾越。王昭远之辈,甚至在做著北略关陇的千秋大梦。”
“嗬。”
随著这句“千秋大梦”,君臣二人都觉好笑。
“那便等昝居润归来,看看范公所料如何。”
昝居润二月底辞陛,到了秋天,还未归来。
今年是个丰年,三司奏报粟谷稻麦比去年又增了两成。
萧弈心中正为此欢喜,一道密报自秦、凤二州的博易场递入,经察事司,连夜送到了他面前。昝居润一行到了成都,被安置在城南升仙桥旁的驿馆,竟是至今不曾见到孟昶,且还被留扣了数月。看罢密报,萧弈想了想,召了韩熙载。
待韩熙载入殿,他没先提昝居润,先问了蜀地铁钱之事。
“回陛下,今蜀钱愈贱,成都一匹蜀锦,去岁值铁钱一万二千,如今是两万八千,而中原交引到了榷场,能提盐、提茶、提绢,蜀商尝出了甜头,官民争购。朝廷这边,收来的铁钱,流回蜀中,又以交引换蜀锦、绫绮、纸笺、药材、粮米,半年买实货折钱六十余万贯……”
听罢,萧弈点了点头。
他这才把那封密报递了出去。
“看看吧。”
“遵旨。”
韩熙载看罢,道:“昝尚书这是被王昭远扣在成都了?”
“嗯,你可有办法?”
“回陛下,有。”韩熙载道:“臣认得一个蜀商,是昭武九姓米国胡商之后,祖上流寓蜀地,秦州、成都皆有邸店,做蜀锦、井盐、香药、青盐、马匹生意,蜀道南北走了三十年。成都驿馆的米蔬是由西市供奉,他在西市经营二十年,当有办法接应昝润居归朝。”
“朕让察事司配合你办,此前李穆、侯陟折在广南,此番朕不能让昝居润出事。”
“陛下放心,臣必不负圣望!”
之后两个多月,十一月初九,昝居润才归京。
去时春花正盛,归时已是大雪纷飞。
“陛下,臣回来了。”
昝居润入殿,双手捧起节旄,道:“臣有辱君命,未能使蜀主称臣,所幸诏书已宣,符节未辱。”萧弈亲自下阶,把他扶起来。
“昝卿此行,有苏武牧羊之忠节啊。”
“臣万万担不得,不过是成都安逸了大半年。”
“赐座,赐茶。”
萧弈一点都不好奇孟昶的回书,命内侍给昝居润端了茶,随口与李防、范质等人道:“今日无事,听听昝卿入川的见闻。”
他捧著一盏热茶暖手,缓缓开口。
昝居润谢了恩,开口道:“臣出散关那日,恰逢关前杏花尽,一路而行,初时还有路,渐走渐窄,行至青泥岭,路便到了天上,李白诗云“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写的便是此处。”蜀道难,没甚好的。
从朝天岭开始就是栈阁,两岸石如刀削斧劈,在临水的崖上凿出方孔,插入木梁,梁上承板,板上成路,就是悬于半空的栈道。
“臣自峡中过,胆颤心惊,胆颤心惊啊。”
昝居润似有余悸,缓了缓,之后一路过葭萌关、剑门。
“臣知陛下意在伐蜀,特意留意了剑门关,那是真险,唯有亲眼见了,才知钟会十万之师为何过不了关。”
“关上守军多少?”
“连营二十余里,旌旗不绝。”
过路上辗转的经历,又了成都城的繁华,之后便是被扣留的经历。
“王昭远手下官吏,翻来覆去只“枢密军务缠身,稍安勿躁’,馆门外又有许多甲士,臣连著递了许多求见蜀主的奏状,皆如石沉大海,这才明白王昭远的意思。”
“他不见你。”
“蜀地君臣怕是觉得,只要不见,便不必听诏,不必回书,也没有称臣一。”
李防哂道:“掩耳盗铃。”
“臣有时猜想,他们扣著臣,也许以为只要臣不北归,陛下就能忘了伐蜀。”昝居润道:“但臣知道,陛下绝不会把臣忘在蜀地。”
韩熙载道:“正是陛下亲自吩咐搭救昝公。”
昝居润忙一拱手,道:“多谢叔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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