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风轻月明(1/2)
饮汗城内,阀主府深处的僻静院落里,绝望的鸣咽声断断续续地飘溢出来。
听着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孤鸟,在无人的角落低低悲鸣,撕心裂肺的,却又被厚重的院墙困着,想传远些都难。
同一时刻,数百里外,为慕容宏昭和尉迟芳芳联姻所筑的凤雏城内,城主书房内,破多罗嘟嘟与慕容彦隔案对坐。
破多罗嘟嘟盘膝坐在案几後,指尖捏着一块柔软的鹿皮,正细细擦拭着一口兽首弯刀,始终不曾擡头。
他脸上那片曾被大火燎光的络腮胡子,虽已重新冒出青茬,却尚显粗短,远不及往日那般虬结威武。
对面的慕容彦,身着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挺拔,褪去了武将的剽悍,反倒添了几分儒士的温雅。
他面前案几上陈列的酒菜,杯盏未动,显然没什麽心思进食。
慕容彦沉声道:「嘟嘟城主,你应该清楚,失去黑石部落的庇护後,你这凤雏城地处要冲,腹背受敌,仅凭一己之力,绝难独撑下去。
更何况,玄川部落已经和我慕容阀缔结同盟,眼下这陇右之地,唯有我慕容家,方能护你凤雏城周全。」
破多罗嘟嘟握着鹿皮的手微微一顿,慕容彦的话,他竟无从反驳。
忽然想起杨灿曾说过遇事不决,「扮猪吃虎」。
别的我不会,「扮猪」我还不会?
於是,他「哼唧」了一声,也不说话,只是依旧擦拭着弯刀。
那刀已被他擦得鋥亮,寒光映人,都能当镜子用了,他仍擦个不停。
慕容彦见状,知道他心志已经动摇,便趁热打铁地道:「嘟嘟城主,有件事,因为三日之後就要发生,所以我如今也不妨对你直言。
三天之後,就在三天之後,我慕容家将举兵出征,正式开始一统陇右的战争!」
破多罗嘟嘟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蓦然擡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慕容彦。
慕容彦对他这种反应极为满意,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我慕容阀要一统陇上,首要之事,便是覆灭於阀,打开西进的门户。
而要灭於阀,你这凤雏城的位置,便是重中之重。
我慕容家伐於,共有三条路径:其一,直取代来城,正面强攻;其二,出夹谷关,绕击飞狐口,迂回包抄;其三,穿过凤雏城,闪击苍狼峡,直捣腹地。
这三条路,除了第一条,都绕不开你凤雏城,它就像一枚钉子,死死楔在要害之地。」
说到此处,慕容彦神色一冷,威胁地道:「所以,嘟嘟大人,你不妨想一想,若你不肯臣服,我慕容家出兵之後,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麽?」
破多罗嘟嘟缓缓放下弯刀,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慕容彦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见他依旧犹豫不决,正要开口催促,破多罗嘟嘟心中暗忖:这「猪」,扮得差不多了吧?
他把刀,「哐当」一声丢在案上,重重一叹,道:「好,我————归顺慕容家。」
慕容彦顿时大喜。
破多罗嘟嘟道:「从前,我暂摄城主之位,是受芳芳大人所托。
如今我做凤雏城主,其他几位百骑将可不大服我,我归顺之後,慕容家可得帮我弹压他们。」
慕容彦笑着点头,爽快地道:「没有问题。」
破多罗嘟嘟又道:「慕容家承诺提供的兵器和粮草,须得由我亲自分配,优先满足我直辖部众的所需,毕竟————他们才是我能依靠的力量。」
慕容彦依旧笑意不减,微微点头:「你是凤雏城主,这些援助,自然由你支配。不过」」
他端起案上的奶酒,轻轻呷了一口:「我慕容家对於阀开战後,嘟嘟大人,你需要亲自率领凤雏城兵马,与我慕容将士并肩作战,共赴疆场。」
效忠归顺,可都不是一句空话。尤其是已经吃过了杨灿的亏,慕容家又怎会再凭一句口头承诺,便放心接纳破多罗嘟嘟?
他们要的,是把凤雏城的兵力牢牢攥在手里,让破多罗嘟嘟带着麾下将士随军出征,在战场上一点点消融、吸收凤雏城的势力,彻底将这片要地纳入慕容阀的掌控。
破多罗嘟嘟心中了然,却毫不犹豫地应道:「那是自然!我破多罗嘟嘟,也不甘只做一方城主!
慕容阀要一统天下,开创霸业,我也想趁机建功立业,成为开国功勳,日後踏入那富饶繁华的中原之地,方不负此生!」
慕容彦闻言,哈哈大笑,端起奶酒碗,向破多罗嘟嘟遥遥一举:「好!嘟嘟大人,从今往後,你我便是自家兄弟,满饮!」
破多罗嘟嘟也端起面前的酒碗,与他隔空相敬,然後仰头一饮而尽。
破多罗嘟嘟亲自为慕容彦安排好住处,转身回到内宅。
刚踏入房间,妻子便迎了上来,担忧地道:「老爷,你————真要投靠慕容氏?」
她忧心忡忡地道:「慕容家连芳芳大人这个嫡长媳都未曾真心相待,又怎会真心对待我们?
依我看,咱们凤雏城既然地处於阀和慕容阀之间,真要投靠,不如投靠於阀。
好歹你和王灿兄弟是老交情,他定然会念及过往情分,护我们周全————」
「你懂什麽!」
破多罗嘟嘟一把甩开妻子的手,厉声呵斥道:「他如今娶了阿依慕,是黑石部落的姑爷,你忘了黑石部落现在恨我们凤雏城入骨吗?
你觉得,在我们凤雏城和黑石部落之间,於阀会选谁?」
他没好气地训斥道:「男人的事,你一个妇道人家少插手!」
「老爷————」
「闭嘴!」破多罗嘟嘟怒气冲冲地坐在椅上:「快去打水,给我洗脚!」
嘟嘟夫人满心委屈,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悻悻地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房门口悄悄地探出一张脸来。
那人梳着辫发,着前额,一张黑黝黝的脸上布满了精明的纹路。
看他三十多岁的年纪,身材精瘦如猴,一双小眼睛里满是狡油滑,像只偷食的老鼠。
破多罗嘟嘟瞥了他一眼,向他招了招手。
那人立刻像只耗子,一溜烟地窜了进来。
「嘟嘟大人。」他点头哈腰的,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破多罗嘟嘟淡淡地道:「有什麽消息?」
那人立刻谄媚地凑上几步,压低声音道:「大人,方才慕容家的人和您谈事的时候,百骑将拓拔烈和乙弗勤,悄悄调动了他们的本部兵马,就潜伏在城池附近。
他们还派了人进城,就在城主府附近鬼鬼祟祟地转悠,不过不知怎的,没过多久,他们又把人撤走了。」
听到这话,破多罗嘟嘟眼中闪过一抹凶狠之色,他从自己胡萝下粗的手指上,撸下一枚硕大的金戒指,随手往前一抛。
那金戒指在灯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一看便价值不菲。
那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双手接住,脸上的谄媚更甚:「谢嘟嘟老爷赏!谢嘟嘟老爷赏!」
破多罗嘟嘟道:「给我继续盯着拓拔烈和乙弗勤,有任何消息,随时来报。」
「嘟嘟老爷放心!」那人连忙答应着,谄笑着往门口走,还没走到门口,破多罗嘟嘟就看到他把金戒指放到嘴里咬了一口,笑声已经抑制不住了。
凤雏城农户一半,牧户一半,由於地处通往草原的要害之地,往来商旅络绎不绝,久而久之,便滋生了不少商业行当,连带那些声色犬马、见不得光的营生,也悄然兴起。
这样的地方,自然少不了一批行走在地下世界的城狐社鼠,而刚才那个像老鼠一般的人,绰号便叫「苏勒」。
在鲜卑语里,这两个字,就是「老鼠」的意思。
破多罗嘟嘟目送苏勒离去,摸了摸脸上刚长出来的青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慕容彦果然心思缜密,早就暗中收买了我的人。想来,今日我若是不肯归顺,拓拔烈和乙弗勤,怕是会立刻里应外合,取我性命吧?」
嘟嘟眸中闪过一抹凶光:「拓拔烈、乙弗勤,老子记住你们了!」
黑石部落的本部大营,历经一场三方混战的浩劫後,如今终於难得恢复了平静。
连日的争斗,不仅损耗了大量兵力,还耽搁了今秋的农事与放牧。
——
因此,平静降临後,整个部落上上下下,都投入到了秋牧与过冬的筹备之中。
这方面,阿依慕是专业的,本来左厢大支的日常生产和管理,就是由她负责的。
秋天,是牲畜抓膘的关键时节,必须让牛马羊吃饱、长膘、储足脂肪,才能挨过寒冬的酷寒与匮乏。
因此,整个部落不得不化整为零,牧民们带着自家的牲畜,分别迁徙到以芨芨草和针茅为主的秋牧场。
与此同时,牲畜的汰弱也及时开始了,他们必须在入冬前,完成对畜群的挑选与宰杀,精简畜群规模,减少过冬的消耗。
那些老弱病残的牛羊,尽数被宰杀,鲜肉被切成条状,挂在通风处风乾,制成肉乾。
牲皮则被仔细剥下,经过制、去脂、揉软等一道道工序,制成抵御严寒的冬衣:皮袄、皮裤、皮靴、皮帽、皮手套,还有护耳的毡毯、保暖的毡袜。
若是不这般精简消耗,哪怕是强壮的牲畜,也难以保证有充足的饲料,撑到春暖花开之时。
除了汰弱,打草储草的工作也紧锣密鼓地展开,牧民们割下晒好的乾草,仔细打捆,再用马车运到早已选定的部落冬储点,妥善存放,作为牲畜过冬的口粮。
部落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全力忙碌着:妇人、老人,负责给马剪鬃、剪尾,给种马、
种牛编织御寒的毛毡与皮罩,缝补破旧的毡帐与车具。
孩子们则成群结队,去野外挖沙葱、野蒜、芍药根、黄芪根,采集榛子、松子、野杏等野菜野果,补充过冬的食物储备。
就连部落里的工匠,也在忙着收集胶、筋、皮、骨等物资,这些都是制作弓弩等武器的重要原材料,被统一集中保管,日後要用来和於阀交易,换取粮食、铁器、盐巴与茶叶。
如今,黑石部落已与於阀达成同盟,今冬,於阀一定会运送一批物资前来支援。
一想到这里,阿依慕心中的负担,便轻了许多。往年寒冬,部落里总会有不少人饿死、冻死,而今年,这样的悲剧,应该会大为减少。
只是,操心的事少了,阿依慕却并未觉得快乐。
她活了三十余年,半生的轨迹,似乎都在为别人而活:为了家族的利益,为了部落的存续,她从未有过片刻的随心所欲。
年少时,她按照家族的要求,苦学汉语、塞语、天竺语、鲜卑语,研习王族礼仪,诵读佛教经典,只为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矜贵优雅的于阗公主。
後来,自家一脉在王位争夺中失败了,被驱赶放逐,为了保住家族的残余势力,她又被安排嫁给了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首领为妻。
从前的她,只是一个精通音乐、舞蹈、绘画与骑射的少女,十指不沾阳春水。
可嫁给首领後,为了做一个合格的妻子与母亲,为了打理好左厢大支的事务,她硬生生褪去了公主的娇贵。
她开始学习如何了解牲畜的习性,如何安排部落的迁徙,如何选择安全的「冬窝子」,如何筹备过冬的物资,如何修补毡帐、车具,如何储存燃料————
她这半辈子,为家族、为父母、为丈夫、为子女而活,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刻。
就连嫁给杨灿,最初也不过是出於利益的考量,是为了黑石部落,为了左厢大支,为了那些依附於她的族人。
可她不明白,为什麽这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个与她只共度了两夜的丈夫,已经回了上邦,他却只用了短短两天的功夫,便偷走了她的心。
白天,她被部落的琐事缠身,忙得像个陀螺,倒也能暂时抛开杂念;可一到夜深人静,孤寂与凄凉便会席卷而来。
她的脑海里全是杨灿结实强壮的胸膛,全是他温柔的眉眼,那种思念,深入骨髓,挥之不去。
她的人,依旧在这片草原上,可她的魂儿,却像是已经丢了。
今天,是黑石部落秋祭天神与祖先的大日子。
在部落刚刚经历了一场险些彻底败落的危机之後,这场秋祭,便显得尤为重要。
它不仅是部落传承的仪式,更是凝聚内部人心、向周边部落展示底气的重要机会。
因此,这场秋祭办得格外盛大,阿依慕全力配合,由桃里夫人主祭,杀牲祭祀,礼乐齐鸣,盛况空前。
相邻的几个部落首领,也被邀请前来观礼,其中便包括蛮河北岸的老塔莫。
他本是来看黑石部落笑话的,却没想到,这场秋祭竟办得如此圆满,半点差错都没有。
当晚,秋祭落幕,桃里夫人便派人将阿依慕邀请到了自己的寝帐,摆上马奶酒与点心,与她共饮叙话。
「阿依慕啊,今天这场秋祭,我从一开始就提心吊胆,生怕再出点什麽意外。」
桃里夫人端起马奶酒,轻轻呷了一口,长长地吁了口气,眼底满是疲惫。
「天可怜见,整场仪式顺顺利利,什麽岔子都没出。
你是没看到,塔莫那老东西,没看到热闹时,那失望的眼神,别提多解气了。」
她放下酒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可是好累啊————以前,部落里的这些事,也是我打理,也是这般忙碌,可从来没觉得这麽操心。
男人啊,粗心大意的,平日里也不理会部落内务,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挎上刀、背上箭,骑上马,去杀人。
不打仗的时候,他就只会喝酒,动不动就喝得像条死狗,看了便惹人嫌恶,我都恨不得一脚踹死他。
那时我只感觉自己之所以那麽累,全是因为他。」
桃里夫人擡眼看向阿依慕,苦笑道:「可结果呢?等他真的死了,我才发现,原来我从前的累,都不算什麽。
如今,整个部落的担子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才是真的累,累到心都快碎了。」
她按了按自己鼓腾腾的胸膛,喟叹道:「咱们女人,想要在这男人当家的世界里撑门立户,真是太不容易了。」
「嗯。」阿依慕轻轻应了一声,点了点头,似乎很是赞同。
只是若仔细看她,就会发现,她那双妩媚动人的眸子已经有些涣散,显然醉了。
桃里夫人自顾自地感慨道:「那些厢、支、领的长老们,没有一个安分的。
一个个争着抢着要最好的秋牧场、最好的冬窝子,就连库莫奚舅舅还没运回来的兵器和粮草,他们都已经开始明争暗斗了,吵得我头大。」
她又抿了一口酒,苦笑着看向阿依慕:「累,真是太累了。阿依慕,你左厢的首领们,想来也不怎麽安分吧?」
阿依慕还没缓过神来,晕乎乎地点了点头,笑吟吟地道:「唔,还好。」
桃里夫人一看她那死出,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把酒碗重重地一顿,瞪着阿依慕道:「干嘛呢?心不在焉的,想男人啊?」
「嗯。」阿依慕想也没想,便下意识地点头,话音刚落,便反应过来。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摆手:「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我————我就是在想,要不要趁着秋祭的时候人来得齐,召集左厢首领们,商量一下过冬配额的事。」
咦?还真的在想啊,一看她那心虚的样子,桃里夫人顿时明白了。
「嗤!」桃里夫人冷笑了一声,一张童颜上满是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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