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神魂颠倒妙诀(2/2)
现在他成了封秀的跑腿,一个传话的、盯梢的、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的奴才。
封秀甚至不需要问他愿不愿意,只需要告诉他该做什么,他就得去做。他恨。
他转过身,走回凤凰椅前,一只手撑着椅背,手背上的青筋已经平复下去,可胸口那股闷气还在翻涌,像一块石头堵在那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夜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站了很久,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慢慢垂在身侧,声音轻得像是对自己说的。
“平山县。好。我去。”
……
平山县。
悦来客栈。
日头刚过正午,街上人正多。刘黑子站在客栈门口,身后跟着四个人,个个穿着半新的短褂,手里捧着红木匣子。
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可脚步却放得极轻,生怕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声响。
刘黑子今天也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平日里那件虎皮大氅没有穿。
他抬头看了一眼客栈的匾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小二迎上来,堆着笑,腰弯得比平时更低了。
“客官……”
话还没说完就看清了刘黑子的脸,笑容僵了一瞬,声音也卡在喉咙里。野狼帮的帮主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不敢再看。
刘黑子没有看他,径直朝楼梯走去。
脚步比平时轻了许多,靴底踩在木阶上,几乎没有声响。几个人跟在他身后,脚步也放得又轻又碎。
上了二楼,他在天字号房门前停下。
抬手想叩门,手指抬到半空停了一下,又落下来了。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犹豫过了。
上一次这样站在一扇门前犹豫不决,还是十几年前抢地盘的时候。
他身后几个人也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在这安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
门开了。
许夜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墨色的素衣,头发用木簪束着。
他低头看了刘黑子一眼,那目光很轻很淡,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刘黑子把腰弯了下去,弯得比平时面对任何人都低。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弯了腰,手里的红木匣子托得更高了一些。
“许……许大人,在下野狼帮刘黑子,今日特来拜访大人。此前帮中有人不懂事,冒犯了大人故人,在下已将他们处置了。今日带了些薄礼,特来向大人赔罪。”
他声音又轻又低,像是生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他身后一个人往前迈了半步,将红木匣子放在门边地上,又退了回去。
许夜看了他一眼,侧过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刘黑子直起身,走了进去。
他身后那几个人没有跟进去,只留在门外,垂手站着。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许夜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倒了一杯茶,推到对面。
刘黑子在他对面坐下,那杯茶在桌上冒着热气,他没有端。
许夜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处置了谁?”
许夜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刘黑子双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吴德贵。还有几个一起去闹事的,也都处置了。吴德贵的腿已经打断了,人撵出了平山县,这辈子不会再出现在大人面前。”
他顿了顿,舔了一下嘴唇,像是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又斟酌了一遍才说出口:
“大人,以前是手下人不懂事,冒犯了张老板。在下已经亲自去给她赔过礼道过歉了,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人去打扰她。”
说完,他拱起手,腰又弯了一些。
许夜没有说话。他端起那杯凉茶,又抿了一口,放下。
刘黑子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没有动。他的心跳比平时快,手心也有些发潮,可他不敢动,也不敢直起腰来。
他知道自己面前坐着的这个人,一句话就能让野狼帮在平山县消失。
“知道了。”
许夜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轻不重。
刘黑子直起身,把那杯凉茶端起来,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那小人就不打扰大人清修了。告辞。”
许夜微微颔首,目光已经移到窗外去了,像是在看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刘黑子转身走出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他站在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还是湿的,在衣袍上蹭了两下,又整了整衣领,大步朝楼梯口走去。
他身后那几个人连忙跟上,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在楼梯上渐渐远去,消失在楼下大堂的喧嚣里。
风吹过来,吹动走廊尽头的窗纸,啪啪响了两声。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另一边。
皇宫。
御书房。
灯火通明,却静得落针可闻。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只铁匣子,匣盖已经掀开了,露出里面厚厚一沓卷宗。
他的手指按在卷宗上,没有翻开。那卷宗封皮上压着一道暗红色的火漆,是锦衣卫的标记,尚未启封。
他已经坐在这里看了好一会儿了,窗外的天色从亮白变成昏黄,又变成墨色,宫灯一盏一盏点起来,将满室照得亮如白昼。
他终于伸出手,撕开火漆,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目录,列了几个名字,他扫了一眼,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具体案情,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镇西军军饷去向,经手商户,中转银号,涉案官员。
他翻到第三页,第四页,越翻越快,手指在纸页上划过的声音越来越响,哗哗哗,像风吹过枯叶。
他的呼吸也越来越重,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捏着纸页的手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里去。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
“幕后主使,指向当朝丞相李崇远。”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皇帝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将那份卷宗狠狠摔在书案上,纸张四散开来,几张落在地上,几张飘到烛火上,边缘立刻卷曲发黑。
他没有去捡,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殿内的几个太监吓得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朕待他不薄。”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火光,像是随时会把眼前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朕登基那年,他被贬到地方,是朕把他召回京城的。朕封他做丞相,给他高官厚禄,让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朕信他,信了这么多年。他却勾结地方官员,贪墨镇西军的军饷,拉帮结派,徇私枉法。”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砰的一声,笔架上的笔被震得跳起来,有几支滚落在地。他没有去捡,胸膛还在起伏,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虬结的树根,指节泛白。
朕自认这些年对他不薄,他为何要背朕?
他想要什么?
他缺什么?
难道他坐的这个位置还不够高?
难道他手里的权力还不够大?
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手掌按在书案上,掌心里全是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口气在灯光下凝成一团白雾,很快散在空气里。
“来人。”
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像是压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随时都会炸开。
一个太监从地上爬起来,跪着往前挪了两步。
“陛下。”
皇帝转过身,面朝殿门,负手而立。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传旨。锦衣卫即刻捉拿丞相李崇远,查封其府邸,家产全部充公,一应人等,不许走脱一个。抗旨者,格杀勿论。”
太监叩首,连忙站起身跑了出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皇帝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几缕花白的发丝在额前乱飞。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想起那年冬天,李崇远第一次进京面圣时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站在金銮殿上,腰杆挺得笔直。
那时候的他还年轻,那双眼睛里有光。后来他一步步升上来,从侍郎到尚书,从尚书到丞相,那些光芒一点点磨灭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的城府。
他早就该察觉的。
可他一直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他以为那是忠臣应有的沉稳,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
他闭上眼,又睁开。窗外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闷沉沉的,敲在人心上。他听着那声音,没有动,一直站着。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摇。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散落的卷宗上,又移开了。
“李崇远,你让朕失望了。”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把那些散落的纸页一张一张捡起来,按顺序摞好,合上铁匣,推到一边。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夜还很长,他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