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第二个妹妹?(1/2)
北境奏报是在一个雨夜送到的。
那夜的雨下得格外缠绵,不像夏日的暴雨那般酣畅淋漓,倒像是江南的梅雨,细细密密,没完没了,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潮湿阴郁之中。东宫书房的窗棂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忽明忽暗,像一群不安分的幽灵。
信使是连夜从北境边城赶回来的,一路上换了三匹马,跑死了两匹。他冲进东宫的时候,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在东宫书房光滑的青砖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水渍。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封用油纸严严实实裹了三层的密信,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连续奔波数日、体力透支后的生理性痉挛。
萧靖之接过信,挥手示意信使下去休息。他慢慢拆开油纸,一层,两层,三层,每一层都裹得极其仔细,封口处还用火漆封缄,印着一枚苍鹰展翅的印记——那是北境军情处专用的密信封印。他展开信纸,就着烛火,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又看了第三遍。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看完第三遍后,他将信纸递给坐在一旁擦拭佩剑的萧靖安,没有说话。萧靖安接过信,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内容,然后,他那张常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眉毛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挑。他将信递给萧靖昀,同样没有说话。
萧靖昀接过信的时候,正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惬意地啜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先是随意地扫了几行,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下一秒——
“噗——!”
一口滚烫的茶水,精准无误地喷在了对面正埋头算账的五娃脸上。茶水顺着五娃的额头、鼻梁、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淌,几片泡开的茶叶可怜巴巴地贴在他的脑门上,像某种奇怪的装饰品。
五娃缓缓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面无表情地看着萧靖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茶水浸湿的账簿,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说道:“四哥,我这本账簿,是用上等的宣纸订的,一本三两银子。你这一口茶,毁了我三页账目,折合一钱银子。加上你给我造成的心理创伤和精神损失,我给你打个折,算你五两。月底结账,谢谢。”
萧靖昀完全没有理会他的索赔要求,将信纸一把塞进他手里:“你先看看这个再说你的破账!”
五娃狐疑地接过信,低头看去。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执笔者在极其紧迫的情况下写就的。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砸得他头晕目眩。
信上说:北境边城近日出现一名神秘女童,年约三岁,容貌与大胤镇国公主璇玑殿下极为相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该女童独自一人在城中游荡,身边没有任何大人陪同,也不与任何人交谈。守城的士兵曾试图上前询问,被她用石头砸跑了。据目击者描述,那女童扔石头的准头极好,指哪打哪,三名士兵额头上都挂了彩,其中一个还被砸掉了半颗门牙。
五娃读完信,沉默了很久。他缓缓放下信纸,转头看了看正趴在软榻上专心致志地啃一只拨浪鼓的璇玑——那拨浪鼓的鼓面上画着一只肥硕的橘猫,已经被她的口水浸得湿漉漉的,发出“咚…咚…咚…”的闷响。他又低头看了看信纸上那句“容貌与璇玑公主极为相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两个璇玑,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圆眼睛,一模一样的瘪嘴,并排坐在东宫的大殿上,一起啃拨浪鼓,一起流口水,一起用石头砸人……
五娃打了个寒颤。
萧靖之靠在软榻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晦暗不明。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呻吟的语气说道:“本宫……经不起第二个祖宗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阿嚏!阿嚏!阿嚏!”——一个比一个响亮,震得桌上的烛火都跟着跳了三跳。自从上次中毒解毒之后,他的身体底子虽然恢复了不少,但多年病弱留下的隐患并未完全根除,偶尔还会对一些特定的事物产生过敏反应。比如花粉,比如灰尘,比如——焦虑。
此刻,他的鼻头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晕,眼眶里也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看起来颇为狼狈。他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鼻子,又擤了擤,声音闷闷的:“去北境,把人带回来。不管是不是,先带回来再说。总不能让她一个孩子在边城流浪。”
五娃在一旁默默观察着大哥的症状,职业病发作,下意识地掏出随身携带的小账簿和炭笔,飞快地写下了一行诊断记录:“大哥确诊新型病症,暂命名为‘妹妹过敏症’。临床症状表现如下:连续打喷嚏(三次以上)、流眼泪、鼻头泛红、太阳穴胀痛、伴随明显的焦虑情绪和逃避现实倾向。初步诊断:病因源于对‘可能出现第二个璇玑’这一事实的深度恐惧。治疗方案建议:将‘第二个妹妹’列为东宫一级应急事件,即刻启动应急预案。”
他写完这一段,笔尖顿了顿,又另起一行,以一种商人才有的精明和算计,继续写道:“鉴于未来可能出现的‘双倍’局面,现提请东宫财政司审议以下预算调整方案:第一,双倍拆家预算——一个璇玑已经能把东宫拆掉一半,两个璇玑意味着需要预留双倍的修缮费用;第二,双倍尿布税收——尿布消耗量预计翻番,建议提前与供应商签订长期供货协议,争取批量折扣;第三,双倍糖葫芦采购——考虑到璇玑对糖葫芦的特殊偏好,以及新来的妹妹可能也有同样的爱好,建议将糖葫芦采购预算提升至原来的百分之二百;第四,双倍皇家幼儿园学费——如果新来的妹妹也要上学,那幼儿园的名额和师资都需要相应扩充。备注:以上各项支出,均可通过适当提高‘细作赎身业务’的收费标准来弥补。妙啊!实在是妙!”
他越写越兴奋,嘴角甚至浮现出一抹资本家特有的、运筹帷幄的微笑。
然而,萧靖安并没有理会五娃那套精打细算的商业计划,也没有过多关注大哥那凄凄惨惨的过敏症状。他放下手中的信纸,站起身,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他走到门口,拿起挂在衣架上的蓑衣和斗笠,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备马。我去北境。”
他走得很干脆,干脆得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一直在等待这个出发的命令。
五娃愣了一下,连忙追到门口:“二哥!你一个人去?北境路途遥远,边关局势又不稳,万一遇到什么危险……”
萧靖安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五娃,然后落在了正趴在榻上啃拨浪鼓的璇玑身上。“带璇玑。”
五娃彻底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带璇玑?!二哥你没搞错吧?璇玑她才多大?还没断奶呢!这一路上车马劳顿,风餐露宿,她受得了吗?再说了,万一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她一个小孩子,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累赘啊!”
萧靖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停留在璇玑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能认出那个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我不能。”
五娃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是啊,那个出现在北境边城的神秘女童,据说容貌与璇玑极为相似。但相似归相似,这世上容貌相似之人并非没有。如果没有一个确切的、能够确认身份的依据,贸然将人带回京城,万一是个陷阱怎么办?万一是个精心布置的圈套怎么办?而璇玑,作为南宫家血脉的嫡系传人,或许真的拥有某种旁人无法企及的、辨认同族的能力。这不是逻辑推理,这是一种直觉,一种属于萧家子弟特有的、对危险的敏锐嗅觉和对亲缘的本能感应。
五娃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正专心致志地和一只拨浪鼓较劲的璇玑。璇玑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嘴里还叼着拨浪鼓的把手,口水顺着鼓面滴答滴答往下淌。五娃伸出手,轻轻将她嘴角的口水擦掉,叹了口气:“璇玑,你要跟二哥出差了。”
璇玑歪了歪头,把拨浪鼓从嘴里拔出来,发出“啵”的一声脆响:“出差是什么?”
五娃想了想,努力用一个三岁小孩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就是……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看一个长得有点像你的人。”
“像我?”璇玑眨了眨大眼睛,似乎对这个概念感到十分新奇。
“嗯,像你。”五娃点了点头。
璇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五娃,似乎在努力想象“一个长得像自己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然后,她做出了一个非常符合她性格的决定——她把那只沾满口水的拨浪鼓从五娃怀里拿过来,郑重其事地塞回自己怀里,然后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奶声奶气地说:“好吧。去。”
马车在官道上跑了整整两天两夜。
这是一辆外表朴实无华、内部却别有洞天的马车。车厢经过特殊改造,铺着厚厚的锦缎褥子,四周挂着防颠簸的软帘,角落里甚至还固定着一个小巧的炭炉,可以用来温水和热食物。这是五娃临行前特意准备的,美其名曰“公主殿下专属出行套装”,实际花费高达八十两白银,被他记在了东宫公务支出的账目上。
璇玑大部分时间都趴在五娃怀里睡觉。她似乎天生就有一种随遇而安的本事,无论是在华丽的东宫寝殿,还是在颠簸的马车里,都能睡得四仰八叉,口水横流。偶尔醒来,她会精神抖擞地爬到车窗边,趴在窗沿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树木、山峦和云朵,用小手指着窗外,奶声奶气地念:“树。山。云。树。山。云。”她的词汇量还很有限,但这并不妨碍她用有限的词汇来表达她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喜爱。
萧靖安坐在对面,靠着车壁,双手抱胸,闭目养神。他全程几乎不说话,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偶尔在马车剧烈颠簸、璇玑差点从车窗边滚落时,他才会闪电般伸出手,稳稳地将她扶住,然后又迅速收回手,恢复那副入定的姿态。
五娃则忙得脚不点地。他一个人身兼数职:保姆、厨师、教师、玩具管理员、安全防护员。他要负责喂璇玑吃糖葫芦——每次只能给半串,否则她会吃得满身都是黏糊糊的糖浆;他要负责给璇玑换尿布——这是个技术活,因为璇玑不喜欢老老实实地躺着,总是扭来扭去,有一次还差点一脚踢翻了他端着的热水盆;他要负责给璇玑唱童谣哄她睡觉——他已经把他所有会的童谣都唱了三遍,嗓子都快冒烟了,璇玑却依然睁着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精神抖擞地看着他,嘴里喊着“还要!还要!”;他还要负责在璇玑无聊的时候陪她玩游戏——比如“猜猜拨浪鼓在哪只手里”,这个游戏璇玑百玩不厌,而五娃已经输掉了整整一包糖炒栗子。
第三天黄昏时分,马车终于抵达了那座位于北境边陲的小城。
城很小,灰扑扑的,城墙是用夯土砌成的,历经风雨侵蚀,表面布满了裂纹和剥落的痕迹。街道上行人稀稀拉拉,大多是穿着粗布衣裳的本地居民和少数几个风尘仆仆的行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黄土、牲口粪便和劣质炊烟的气味,与京城的繁华精致截然不同。
守城的士兵远远看到那辆挂着皇家标识的马车,又认出了策马走在车前、一身玄衣、面容冷峻的萧靖安——三皇子萧靖安的名号在北境边关几乎是无人不晓。当年他率军平定北境叛乱时,曾在冰天雪地中以三千残兵击溃敌军两万精锐,那一战打出了赫赫威名,也让边关将士对他敬畏有加。士兵们不敢怠慢,立刻放行,守城校尉更是亲自迎上来,为一行人引路。
“殿下,”校尉一边走一边汇报情况,语气恭敬而谨慎,“那个女童,最近这几天,每天傍晚都会出现在城西那座废弃的山神庙门口。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台阶上,也不闹,也不哭,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黑,然后就消失不见了。我们派人跟过几次,想看看她住在哪里,但每次都跟丢了。她好像对城里的每一条小巷、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七拐八拐就不见了人影。”
萧靖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翻身下马,从马车里将刚刚睡醒、还有些迷迷糊糊的璇玑抱了出来。璇玑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陌生的环境,然后把小脸埋进萧靖安的脖窝里,像一只怕生的小猫。
萧靖安一手抱着她,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大步朝着城西走去。
那座废弃的山神庙比想象中还要破败。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个空洞洞的门框,像一张缺了牙齿的嘴。屋顶塌了一大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和几根歪斜的房梁。庙里供奉的山神泥塑像也已经残缺不全,缺了半个脑袋,身上的彩绘剥落殆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土。供桌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角落里挂着蛛网。
然而,就在庙门口那几级被风雨打磨得光滑发亮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布料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显然已经穿了很久。她的头发有些枯黄,被胡乱扎成两个小揪揪,用两根褪了色的红绳绑着,其中一根已经松了,几缕碎发垂落在耳边。她低着头,手里正摆弄着什么东西,专注得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萧靖安放慢了脚步,缓缓走近。当他终于看清小女孩手里拿着的东西时,他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那是一只拨浪鼓。
鼓面已经破了,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了里面的木框,显然被使用了很长很长时间。鼓柄也被握得油光水滑,看得出是经常被人握在手中。但是,在那破旧的鼓柄上,却清晰地刻着一圈繁复精美的花纹——那是缠枝莲纹,线条流畅,刀法细腻,绝非民间寻常工匠所能为之。
萧靖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璇玑。璇玑此刻已经不迷糊了,她正歪着脑袋,睁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坐在石阶上的小女孩。她的目光在小女孩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又落在小女孩手里的拨浪鼓上,最后又回到小女孩的脸上。
两个小女孩,一个被萧靖安抱在怀里,穿着精致的红色小宫装,梳着整齐的双丫髻,系着金色的发带,白白嫩嫩,像一颗刚出炉的糯米团子;另一个坐在破败的山神庙门口的石阶上,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枯黄,小脸也有些消瘦,却有着一双同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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