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铜雀台账(1/1)
钱庄地窖的事,是五娃在查“尿布夹层密报”时顺带发现的。
那家钱庄叫“通汇”,在城东开了几十年,门面不大,但流水不小。五娃和通汇的掌柜打过几次交道,觉得此人账目做得漂亮,但漂亮得有点过分——每一笔都干干净净,每一个经手人都干干净净,干净得不像真的。他留了个心眼,让伙计盯着。伙计盯了半个月,发现每到深夜,掌柜便独自下到地窖里,待上小半个时辰才上来。上来时两手空空,神色平静,但袖口沾着一层薄灰,那灰的颜色比寻常灰尘深一些,带着铜绿。
五娃把这事儿报给了萧靖安。萧靖安没多话,当夜带人翻了通汇钱庄的地窖。
那地窖不大,四面砖墙,墙角堆着些陈年的油布和废弃的秤杆。油布上落满了灰,像是几十年没人动过。秤杆的杆身已经发黑,秤砣上锈迹斑斑,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萧靖安蹲在东北角,手指在墙砖上敲了敲——声音空洞。他撬开那块砖,后面是一个扁平的暗格,格子里码着一本册子。册子封面是硬纸板,颜色发黑,边缘被虫蛀了好几处,但装订完好,翻开内页,纸张虽泛黄但字迹清晰。册子首页写着“铜雀台出入账”,落款是前朝末年的年号。
萧靖安将册子带回东宫。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将册子放在案上,用一块干净的棉布擦了擦封面上的灰。然后他翻开第一页,逐页往下看。萧靖之坐在对面,等他看完。
萧靖之翻了一遍,沉默了很久。册子记载的是前朝末年铜雀台(当时朝廷存放贡品和药材的库房)的流水账目,每一笔进出都写得极其详细:某年某月某日,入库何物,出库何物,经手何人,用途何去。开头几页还算正常,药材、布匹、香料,有进有出,账目对得上。但从中间某一页开始,账目出现了缺口。同一批药材,入库时记的是上等品,出库时记的是次等品,差价被归入“损耗”。损耗的数额不大,一笔一笔加起来,却足够养活半座铜雀台的官吏。
萧靖之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账册的末尾夹着一页薄纸,纸上画着一张简图:铜雀台的地下库房结构,标着“巫医署”三个字。简图旁有一行小字:“巫医署借铜雀台库房存药,实则调换账目,以次充好。经手人:巫医署令丞周某,铜雀台库吏李某。”本藏于通汇钱庄地窖,砖后三尺。”
萧靖之合上册子,说:“巫医署。前朝末年负责宫廷医药的衙门。这个周某,是巫医署的令丞。账册记录了他和李某合谋,把铜雀台的好药材换成次品,差价中饱私囊。”
五娃站在旁边听着,眼睛已经亮了。他飞快地在账本上记了一笔:“铜雀台贪腐案,涉案金额初步估算,折银约两万两。建议:其一,将此案作为‘尿布税’新政以来的典型案例,公开展示查没赃物,以儆效尤;其二,账册中提及的‘铜雀台库房结构图’可另行开发为‘宫廷贪腐路线游’体验项目,票价待定;其三,查抄通汇钱庄,追缴涉案赃银。”
萧靖安看了他一眼,说:“查。”五娃领命,高高兴兴地走了。
入夜后,萧靖昀把那本册子借去看了半个时辰。他坐在实验室里,就着烛火一页一页地翻。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他还来时,说了一句:“铜雀台的药,当年供应整个宫廷。如果巫医署一直在以次充好,那前朝末代皇帝吃的药,有多少是真的?”萧靖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册子合上,放进书案最下层的暗格里,和那些从地宫、密道、祖坟里挖出来的东西放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五娃便带人去了通汇钱庄。他没有直接查封,而是先坐在钱庄对面的茶摊上,喝了一碗茶,观察了一会儿。钱庄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伙计正在扫地,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动作从容,像是完全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五娃喝完茶,放下碗,站起身,走进钱庄。
掌柜看见他,笑着迎上来:“五老板,今儿怎么有空?”
五娃也笑:“掌柜的,我来取一笔账。”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取账?五老板,您在我们这儿存了银子?”
五娃摇头:“不是存银。是取一本账。”他顿了顿,“铜雀台的账。”
掌柜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五娃没有等他回答,直接绕过柜台,推开柜台后面的那扇小门,走下台阶,进了地窖。他走到东北角,蹲下身,手指在墙砖上敲了敲——声音空洞。他撬开那块砖,暗格里空空如也。册子已经被取走了。
五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地窖。掌柜还站在柜台后面,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五娃看了他一眼,说:“掌柜的,账本昨夜已经被取走了。您要是知道是谁取的,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掌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五娃没有逼他。他转身走出钱庄,站在门口,对守在门外的伙计说:“封了。等二哥发落。”
他回到东宫时,萧靖安正在书房里等他。萧靖安面前放着一本册子,封面是硬纸板,颜色发黑,边缘被虫蛀了好几处。五娃愣了一下:“这册子……不是被取走了吗?”
萧靖安说:“取走的是假的。真的昨夜就放在这里了。”
五娃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二哥,你比我快。”
萧靖安没有接话。他翻开册子,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说:“这里。巫医署的周某,除了调换药材,还做过一件事。”五娃凑过去看,那一行字写的是:“某年某月,周某自巫医署库房取出一物,形如卵石,色青,质地温润,以锦缎包裹,送入铜雀台地下库房。用途不明。”五娃看完,问:“这是什么?”
萧靖安说:“不知道。但周某用锦缎包裹,还专门记了一笔,说明这东西不寻常。”他合上册子,“继续查。查周某的下落,查那个东西的去向。”
五娃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走出书房,带上门,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萧靖安坐在书房里,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那本册子,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窗外,阳光正盛,将书房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册子合上,放进书案最下层的暗格里,和那些从地宫、密道、祖坟里挖出来的东西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