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山河志新修（1/1）
萧靖安把自己关在文渊阁里整整三天。
门外侍卫换了六班，送进去的饭食原样端出来五趟，只有茶壶是空的。侍卫们端着那碗没动过的米饭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再送一趟还是该去禀报。第三天的傍晚，萧靖昀路过文渊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知道二哥在修书的时候不喜打扰，但三天不吃东西，总归让人有些不放心。他回到实验室，配了一壶参茶，放在文渊阁门口，然后走了。第二天早上，那壶参茶空了。
到第四天清晨，门开了。萧靖安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手稿，眼下一片青黑，灰袍上沾着墨渍和碎纸屑，但神态如常。他把手稿放到萧靖之案上，说了一句：“修完了。”然后转身走了，回自己房间补觉。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时，脚步依然平稳，像是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对他来说只是寻常事。
萧靖之翻开手稿，首页是新的书名——《山河志·修订版》。扉页上加了一行小字：“大胤历三百二十年秋，奉太子谕，三皇子萧靖安重修。”他往下翻，目录比原版多了三卷，分别是“补遗卷”“辨误卷”和“新语卷”。正文第一篇，标题从原先的“胡椒粉之乱”改成了“南宫复兴战”。萧靖之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翻。
“南宫复兴战”条目下，正文开篇第一句写的是：“大胤历三百一十七年秋，突厥犯边，云州告急。时太子抱恙，朝中无将。五皇子萧靖晟年方十三，以奇策破敌，时人谓之‘胡椒粉之乱’。然考其始末，实为南宫一脉复兴之契机，故更名。”后面是详细的过程记录，从胡椒粉破敌、尿布投石车、脏话箭矢到拨浪鼓扰乱战马，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楚。遣词造句比原版收敛了不少，没有再提“护国五娃”这种容易让人脸红的称呼，但也没把五娃写成配角。他花了半页篇幅描写五娃在城头指挥的场面，又花了一页篇幅分析南宫血脉在战事中的作用，最后用一句话收束：“此战之后，南宫之名重现于世，非为诅咒，而为护国。”
萧靖之翻到第二篇。这一篇的标题更短——“太子东巡图”。正文开篇第一句：“太子萧靖之，为安北境民心，曾以非常之策示人。有画师绘《东巡图》传世，图中太子着女装，执团扇，意在迷惑敌军。”后面详细解释了当时的情境：突厥细作潜入京城，探得太子体弱多病，若以女装示人，可令敌误以为太子并非男子，从而放松警惕，为后续军事部署争取时间。文中还附了一段注释，是萧靖安用自己的笔迹补写的：“此计虽奇，然非不得已不可用。后世若有效仿者，需先呈报东宫审核，避免有损国体。”萧靖之看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手稿合上，叫来老大：“印多少？”老大接过稿子，翻了翻，估算了一下：“首印三千册。文渊阁书坊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三天内能出货。”萧靖之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把老五叫来。”
五娃进门时手里攥着一本新账本——旧的被吸走了，新的还没填满几页。他看了一眼案上的手稿，眼睛亮了：“二哥的新版《山河志》？我看看。”他翻到“南宫复兴战”那一页，逐字逐句读了，然后翻到插图页。插图是新绘的，画的是云州城头的场景：城墙上站着萧靖安，灰袍猎猎，手里握着一枚铜铃；旁边站着五娃，正往投石车上装尿布；远处城下是突厥骑兵的营帐，营帐上空飘着一股淡淡的黄烟。五娃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说：“画得不错。但我的脸画得不够英俊。”萧靖之没接话，把另一张插图递给他。那是《太子东巡图》的新版，画上的太子还是女装，但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战略伪装艺术。详见‘东巡图’条目注三。”五娃看了，沉默片刻，说：“二哥这回倒是给我留了点面子。”
萧靖安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坐起来，拿起床头那本刚印出来的《山河志·修订版》样书，翻开第一页，看到扉页上萧靖之题的几个字：“修得好。下次修史，提前说一声。”他合上书，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起身，去喂乌龟。
乌龟缸放在窗台上，阳光正好。乌龟正缩在壳里睡觉。萧靖安撒了一把菜叶，乌龟没动。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缸壁，乌龟伸了伸脑袋，慢吞吞地爬向菜叶。萧靖安看着它，忽然说了一句：“新书印出来了。你的条目也在里面。”乌龟嚼着菜叶，没理他。他站起身，把样书放在缸边，转身走了。
文渊阁书坊门口，第一批《山河志·修订版》刚摆上柜台就被抢光了。有人翻到“南宫复兴战”那一页，大声念给旁边的人听；有人翻到《东巡图》那幅画，盯着画上女装的太子看了半天，然后小声跟同伴嘀咕了几句。五娃站在书坊对面的巷口，看着排队的人群，在账本上写道：“《山河志·修订版》首日售罄。预计加印。建议同步推出‘修订版特装本’，附赠二哥签名（手抖版）及乌龟画像一张。定价策略：普通版五两，特装版二十两，限量五百套。”他写完，合上账本，看着巷口对面那群还在排队的人，轻轻笑了一下。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看见队伍末尾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旧袍子，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一本刚买到的《山河志·修订版》，正低头翻看。五娃认出了他——是那位在宣讲摊上质疑过尿布税的老郎中。老郎中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把书抱在怀里，慢慢走了。五娃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