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7 审讯,更大的鱼(2/2)
“治中您稍候,卑职保准让犯人吐干净了。”
~
看着魏思远走了,林司狱也跟着去帮忙。
李推官笑道:
“衙门都在传,魏典吏想让儿子拜您为师,大家都笑他痴心妄想。”
许克生笑着点点头:
“是有这么一回事。林司狱和本官过,魏郎为人憨厚,和老魏完全不一样。”
李推官喝了一口浓茶,
“下官见过那孩子,是和他爹不一样,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老魏却是一头老狐狸,尾巴尖都白了。”
两人相视大笑。
魏思远从十八岁就当衙役,经历了元代,平安进入明朝。
熬走了十几任刑房司吏,其中有人退休了,有人倒下了,
他却能一直担任典吏,不倒翁一般屹立,他的圆滑、精明可见一斑。
可就是这样的老狐狸,偏生了一个憨厚的木疙瘩。
李推官摇摇头,又感叹道:
“他就这一个宝贝儿子,倒是挺上心。听您给介绍师父,做事都有劲头了。”
许克生笑着附和,
“可不是吗!可怜天喜父母心啊!”
其实他已经看出来了,魏典吏的身体出了大问题,脸上已经带了死气。
魏典吏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可能吃不到明年开春的麦饭了。
魏典吏现在想给儿子铺路,找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有个靠谱的师父关照。
这也是他不顾官、吏之间的鸿沟,想让儿子拜在许克生的门下。
也是为什么刚才许克生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就让他毫无顾虑地去了。
他没有太多的选择,只能抓住任何可能,给儿子留下一个依靠。
~
魏典吏退了出去,直接去了东花厅。
在窗前找了个位置,魏典吏缓缓坐下,缓缓道:
“将人犯带来吧。”
声音苍老嘶哑,听上去没有任何的官威。
民壮架着桑七姐来了。
桑七姐认得魏典吏,已经吓得腿软,几乎是民壮半拖着,强撑着走到窗下。
“来一把椅子。”
魏典吏吩咐道。
桑七姐被按在椅子上,又用绳索揽腰捆了结实。
桑七姐的嘴被堵上了,只能用眼神不善地看着魏思远。
魏典吏也不恼,客气地拱拱手道:
“某姓魏,是刑房的典吏,你叫我老魏就好了。”
“某专职审讯,请桑哥儿多理解,好好配合。”
然后他吩咐民壮:
“拿掉抹布!”
抹布刚拿走,桑七姐就冲魏典吏的脸吐了一口,威胁道:
“老贼!知道我是谁吗?你也敢来审我?那两个狗官呢?”
魏典吏依然没有脑洞,只是冲一旁的徒弟招招手。
徒弟上前奉上一个满补丁的布袋子,这是魏典吏审讯的宝囊。
魏典吏将里面的家伙什一一摆在身边的桌子上。
每拿一个,就给桑七姐介绍一个,
“这个夹子,是专门钳指甲用的;”
“这是不锈钢打的钢针,钉手指头、脚指头不容易断。”
“这把刀别看他薄,这可是之前江上大匪韩大郎的趁手家伙,炒制的熟铁,剥皮切肉锋利无比。”
“这……”
时间不长,他右边的桌子已经摆满了刑讯的用具。
开始桑七姐还不断臭骂,很快就骂不出来了,
看着形形色色的刑具,桑七姐脸色苍白。
其中有一排刀子,大大,形状不一,竟然足足有二十多把。
桑七姐看的肝儿颤,完全不敢去想想这些刀具的不同用途。
“魏思远,我认识你的续弦,真是漂亮的娘子,她还请我去家里,教她针线活呢。”
桑七姐突然笑了。
魏典吏也不恼,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回道:
“你随便编其他理由都好,唯独针线活……还是算了吧。”
着,魏典吏自己都笑了,
“这娘们最讨厌的就是女工,我家缝缝补补都包给了隔的缝娘。”
桑七姐本想激怒魏典吏,没想到一拳抡空,心顿时沉了下去。
魏典吏这个老阴比不好糊弄啊!
魏典吏拿起许克生给的纸条,缓缓道:
“桑七姐,吧,这些年你的所作所为。”
桑七姐“哼”了一声,威胁道:
“老魏,你知道的,我在外认识不少身份高贵的人,你敢乱来,他们会让你全家死的很难看。”
魏典吏叹息一声,嘟囔了一句:
“其实某也不想的,没办法啊,总得给孩子留个大靠山!”
着话,他的右手慢慢地刑具上划过,像抚摸自己最钟爱的女人。
他丝毫没有掩饰他对这些刑具的留恋与不舍。
桑七姐没听懂他的意思,却被他的状态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
他终于知道,什么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原来妖人之外还有更妖的人。
~
终于,魏典吏经慢条斯理地选择了一把刀,巴掌长的枣木柄,刀只有一指宽,三指多长。
锋利的刀刃在油灯下闪着寒光。
魏典吏打开了窗户,外面的寒风席卷而入。
桑七姐连打几个哆嗦。
看着瘦的皮包骨头的老魏,棉袄几乎是挂在身上一般,
这老贼不怕冷吗?
为何开了窗户?
难道这点寒冷就能让老娘开口了?
真是做梦!
桑七姐心中冷笑连连。
看着迷蒙的夜色,魏典吏陷入了回忆:
“当年衙门抓到了一个悍匪,他绑架了几个孩子,却死活不孩子藏哪里了。”
叹了一口气,他又继续道:
“他的骨头很硬,板子都打断了,却大声笑骂。”
“当时的府尹要气疯了,扬言谁能撬开他的嘴,就升任刑房典吏。”
他扬了扬手中的刀子,
“当时老夫还没有这么多刑具,只能临时做了一把刀。”
“刀还是捡来的刀尖,木柄就是监牢外的一棵枣树上的。”
魏典吏犹如一个迟暮的老人,絮絮叨叨,起了往事,
“当时也是冬天,老夫让人将他绑在了院子里,塞上了嘴,然后……”
他停住了,徒弟适时送上一杯浓茶。
喝了几口茶,魏典吏才继续道:
“等老夫将他的左手剃干净,筋是筋,血脉是血脉,骨头是骨头,然后拿出了塞嘴的抹布。”
“不等老夫询问,他自己就将地址了。”
魏典吏有些遗憾,
“当时天寒地冻,出血很快就被冻住了。其实老夫想将他的左臂都给剃干净的。”
桑七姐要吓疯了,惊骇地看着他。
自己已经够妖了,眼前的魏典吏就是魔鬼。
看着魏典吏蜡黄的老脸,苍老缓慢的叙,桑七姐吓尿了。
魏典吏看着外面的黑夜,再次叹息,
“当时和现在一样,都是这么冻死人不偿命的寒夜。”
着,他捏起了刀具,眼中精光炸开,瞬间精力充盈:
“孩儿们,将油灯挑亮喽!”
几个民壮急忙答应着,端来两盏油灯。
林司狱过来,亲自剪了灯花。
桑七姐知道魏典吏要动刑了,急的冷汗涔涔,威胁道:
“魏思远,你敢碰老娘!老娘一定不会放过你儿子!”
“老娘要……唔……””
魏典吏的徒弟上前,重新将他的嘴巴塞上。
魏典吏拿起桑七姐的左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捏了过去,像挑选珍珠一般心、谨慎。
桑七姐终于明白,为何魏典吏不惧严寒,打开了窗户。
原来是为了出血及时凝固,犯人不会因为失血过多死了。
想到接下来可怕的“剔”,桑七姐白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
曹国公府。
李景隆在妾林姨娘的房中,林姨娘还有两个管事婆陪着,众人正在打麻将。
桑大娘没有资格在这儿,被带下去安置了。
角门值守的嬷嬷过来禀报:
“国公爷,李彦秀管事回来了。”
“带来吧。”李景隆摸了一张牌。
李管事回来了,站在门外躬身施礼。
“人放了吗?”李景隆随口问道。
“国公爷,人没有放,人被轰出来了。”
“你什么?”
李景隆捏着牌的手僵在半空,终于抬头看向外面,满脸的不敢置信。
“人被轰出府衙,桑七姐也没有释放。”
啪!
李景隆重重地将麻将拍在桌子上,
“你细!”
李管事添油加醋地将遭遇了一遍。
李景隆被气笑了:
“不就是‘盗窃’的罪名吗?他许克生以为怎么了,谋逆大案吗?”
李景隆的脸色很难看。
本以为一个名帖就可以将桑七姐放了,最不济也给一个解释。
结果。
将府上的管事羞辱了?
就这?
许克生的眼里还有没有曹国公府?
李管事委屈巴巴地道:
“人出示了国公爷的名帖,许治中、李推官都没有接,也没有看。”
“坠了国公爷的威名,的该死!”
李景隆气的大喝一声,
“滚!”
李管事急忙躬身告退,然后后退几步,才转身走了。
表面上很惶恐,心中却美滋滋的,
国公爷生气了!
许克生,你就等着承受国公爷的怒火吧!
肯定够你喝一壶的!
~
林月娥急忙起身,走到李景隆身后帮他揉肩,
“老爷,不要动怒,不过区区一个治中罢了,不值得!”
李景隆拿着一块麻将敲打着桌面,吩咐道,
“叫桑氏来。”
一个嬷嬷领命去了。
盏茶功夫,桑大娘被被带进来了。
“民妇桑氏叩见国公爷!”桑大娘跪下施礼。
“本爵问你,你女儿真的是因为盗窃的罪名被抓的吗?”
“是的,国公爷。”
“你女儿偷窃了吗?”
“国公爷,女没有!女一向规规矩矩的,从不乱拿一针一线。”
“你不要瞒着我,不然……”李景隆冷哼了一声。
“国公爷,民妇不敢有半点欺瞒。”桑大娘低着头回道。
林姨娘也娇声道:
“老爷,那桑七姐常来府上的,妾身知道他是个安守本分的,是个老实人。”
李景隆微微颔首,示意桑大娘退下。
桑大娘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林姨娘。
林月娥却轻轻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桑大娘这才退了出去。
李景隆看着她妖娆的背影,冷哼一声,
“衙役也在抓她?”
“是的,老爷,”林月娥柔声道,“也不知道这衙门是怎么想的,抓了的,还要抓老的,简直是要赶尽杀绝。”
李景隆却突然道:
“明天一早就让桑氏走,府里不许再留她,近期也不许她再登门。”
林姨娘愣住了。
没想到会是这个命令。
“妾身遵命!明天开了宵禁就让她走。”
林姨娘虽然不舍,但是也只能立刻屈膝领命,不敢有半分忤逆。
~
李景隆撚着胡子,转了无数心思。
他当然很想报复回去,让许克生知道大王。
但这是京城,他不敢乱来。
没有看到卷宗,谁知道桑七姐到底犯的什么罪?
如果只是盗窃罪,需要一个治中、一个推官散衙了也不回家,在衙门办公吗?
越想他越觉得不对味。
~
林姨娘心中记挂桑七姐的安慰,贴过去低声问道:
“老爷,怎么办呀?”
李景隆轻轻拍拍她的手,
“明天再。”
林姨娘的脸上闪过一丝愁容,担忧桑七姐在牢房里的生活。
听狱卒都很色的,漂亮的女囚第一个晚上就被糟蹋了。
万一桑七姐的真身泄露了,大家就全都完蛋了!
林姨娘腻歪在李景隆的身边,
“老爷,……”
不等林姨娘完,李景隆吆喝道:
“继续啊!怎么都停了?”
“洗牌,重新来一局!”
~
桑大娘跟着嬷嬷朝外走,越走越偏。
她不过是民妇,国公府看在林姨娘的面子才给她一个住处,位置自然就不可能好了。
桑大娘已经知道,曹国公派管事出面,但是许克生完全不买账。
从燕王旧邸出来,她顺路去了几家,但是都是敷衍塞责,最多表示会请示老爷。
只有林姨娘出力,请求曹国公派人去询问。
现在曹国公的面子也不好用了。
许克生真是个狠人啊!
竟然驳了国公的面子!
桑大娘心中感叹不已。
她基本可以确定,儿子的真实身份暴露了。
不然许克生不可能如此嚣张。
趁事情还没有宣扬出去,明天一早就立刻出府!
儿子可是留下不少把柄的,该用上派场了。
这将是儿子翻盘的唯一机会。
~
许克生和李承泽两人喝了一大杯浓茶,完全没了困意。
魏思远从外面来了,带着一身寒意,奉上厚厚一叠纸:
“治中,李推官,这是卑职的审问记录。”
“谑!”李推官惊讶地道,“老魏,你行啊!还不到一个时辰。”
许克生却注意到,魏思远的脸色更难看了。
魏典吏躬身道,
“才清理他的一根指头,他就全招了。”
看得出来,他有些失,很不尽兴。
许克生剪了灯火,挑亮了灯芯,然后接过笔录,就着灯光看起来。
桑七姐之前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但是男人病死了。
许克生摇摇头,一个伪娘结婚了,男人真的是病死的吗?
桑七姐跟着母亲学的针线活,自己独立出来做事刚四年。
看到年限,许克生暗暗松一口气。
前两年都是积累客源,熟悉市场的阶段,最多从第三年开始作恶。
因他祸害而死的女人,竟然有六人之多。
全都是从去年春天开始,到今年秋天,赵娘子是第四个。
当赵娘子发现他的男儿身,被他以赵家的声誉为由,勒索了大量钱财。
最后赵娘子实在不堪其扰,上吊自杀。
有的女人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不再往来;
也有少数和他保持了“密切”的关系。
看着列出来的关系“密切”的名单,密密麻麻的几行字令许克生头疼:
其中不是富豪,就是官宦人家。
曹国公府竟然在其中。
桑七姐的目标很明确,都是大富大贵之家。
赵娘子的父亲只是司务,但是赵家有钱,结果被他盯上了。
女人都顾忌名声,社会上女人的贞洁看的很重,一般都忍气吞声。
对于懦弱的,桑七姐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勒索,一次不会要的太多,维持在女人可承受的范围。
许克生看一张,就递给李推官一张。
当李推官看到名单,尤其看到了曹国公,他的双手直打哆嗦。
心中无比后悔,为何不听劝去睡觉?
这……这是老夫该看的吗?
看到最后,他又忍不住问道:
“桑七姐的这种妖术是哪里学的?”
“他的母亲传授的。”许克生将最后一页递给了他。
最后一页不仅明妖术的来源,还招供他私藏了很多女人的把柄,这些年他背着母亲藏下不菲的私房钱。
李推官看向许克生,担心道:
“桑大娘不会也是男人吧?”
魏典吏在下首陪着笑道:
“应该不是。卑职认识桑氏母子,桑氏这个娘们声音甜美,天生媚骨。”
许克生微微颔首,
“最好不是!”
一个桑七姐的祸害已经惊世骇俗了。
如果桑大娘也是男人,京城还有高官富豪的后院没被伤害?
~
许克生重赏了魏典吏:
“去找个房间休息吧。”
李推官将笔录一股脑还给了许克生:
“治中,明日一早您去禀报陛下吧。下官建议,将这个案子交给锦衣卫办理。”
许克生摇摇头,
“抓住桑大娘再。”
李推官怕了,他才不怕。
现在到了收尾的时候了,功劳唾手可得,岂能拱手相让。
何况,他还想亲眼看看李景隆、徐增寿他们的反应。
~
给快班班头送信的衙役回来了,
“治中公,的见到了班头。将您的命令传达给他了。”
“他在哪里?”许克生问道。
“班头,亲眼看到桑大娘去了魏国公府,已经带人远远地守着呢。”
“知道了。”许克生心中很高兴。
衙役退下了。
李推官却有些发愁:
“治中,怎么拿人?总不能告诉曹国公实情吧?”
“自然是不能的。”许克生摆摆手。
李景隆要是知道了桑七姐是男人,一定第一时间冲进府衙杀人灭口。
桑七姐肯定死,知情的胥吏会不会被杀就不好了。
即便朱元璋事后惩罚他,也总比名声受损强。
何况他是朱元璋的侄孙,是自己人,最多不过骂一顿就罢了。
“怎么办?”李推官愁眉不展。
“放心吧,有人能去的,别担心。”许克生摆摆手。
李推官张张口还想再问,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次不用催,李推官起身告辞,回他自己的公房睡觉去了。
~
许克生又看了一遍笔录。
看到死去的六个人的名单,不禁连声叹息。
即便自己没有拿住桑七姐,他迟早也要暴露的。
不仅针灸加绵羊能让他露出真身,如果某家男主人看上他的色相,强行欢好,一样可以发现。
桑七姐还招供,会帮着母亲打探各种消息。
高官的“关系”主要就是探听情报,有钱人家的就勒索钱财。
桑大娘要这些消息做什么?
难道她是谁养的探子?
这种走街串巷的巫女、缝娘的确适合探听消息。
桑大娘来京城近十年了,才是这个案子更大的鱼儿。
等明天抓到了,相信笔录肯定才是惊天的。
许克生摩拳擦掌,对明日充满了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