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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东昌善后乱如麻,瘟疫粮荒现端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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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昌府的大战过后第三日,八百里鲁西平原未见血色残阳,反倒飘起了连绵春雨。

细雨如丝,将城外十里旷野罩得灰蒙蒙一片。

三日前,这里曾有火炮轰鸣,火铳齐射,一百二十辆铁甲刀轮战车化作焦炭,三千青州铁骑折戟沉沙。

如今硝烟散尽,满地的盔甲残片、折戟、断刃、碎裂的雕弓与半截红缨枪,尽数泡在冰冷的泥水里。

雨水混着尚未干涸的血水,将黄土地泡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泥沼,一脚踩下去,红褐色的泥浆便没过脚踝。

两万三千四百具残破的尸骸,横七竖八地铺在荒野上。

有被开花弹炸碎半边身子的步卒,有被铅弹洞穿胸膛的骑士,还有被钩镰枪砍断前蹄的战马,人马尸首交叠,经这春雨一泡,地气回暖,便全都肿胀起来。

那尸身胀得撑裂了外头的精钢甲叶与号衣,皮肤泛出诡异的青紫色,布满蛛网般的黑红血管,正是医家所说的“巨人观”。

一阵冷风掠过旷野,卷起一股浓烈至极、甜腻中带着酸腐的尸臭,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几只黑鸦落在折断的“替天行道”杏黄旌旗杆上,歪着脑袋,啄食着旗面上沾染的碎肉。

就在这片尸海边缘,搭着三座油布大帐,帐外插着梁山医疗营的白底红十字旌旗,一缕混合着艾草与苍术的药烟如狼烟般,在雨幕中挣扎着升起。

忽听得第一座大帐外传来“噗嗤”一声轻响,紧接着便是皮革摩擦的声音。

但见一名中年男子蹲在泥水之中,此人留着三缕长须,原本是个江南名医模样,此刻却穿了一身沾满黑血的厚牛皮围裙,口鼻上蒙着一层用烈酒浸过的双层细麻布,双手套着硝制过的羊肠皮套。

这人正是梁山神医安道全。

他身前摆着一具刚刚从泥水里拖出来的青州军尸体,那尸体肚腹高高隆起,胸口被火铳铅弹打了个透明窟窿,更骇人的是,尸体的脖颈、腋下与大腿根部,生满了铜钱大小的紫黑色红斑。

安道全半跪在泥泞里,根本不顾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成串滑落,他那双露在麻布外面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白上布满血丝,目光却透着一股子医痴见了疑难杂症时的狂热。

他右手捏着一柄柳叶薄刃小刀,手腕极稳,对准尸体腋下一块肿大的紫黑红斑,轻轻一划。

嗤的一声轻响,腐烂的皮肉翻卷开来,一股黑紫色的恶臭脓水混着血沫喷出,洒在安道全的牛皮围裙上。

“果真是这般!脓呈紫黑,内结死核,这不是寻常的军中伤寒,是尸毒受了春潮之气化出的疠疫!”

安道全非但没有后退,反倒将脑袋凑得更近了些,鼻翼在麻布后头微微翕动,似要隔着浓烈的酒气去辨那脓血的腥臭。

他甚至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左手的银镊子已经探进翻开的皮肉里,去夹那块发黑的肉核。

“呕——!哇……”

斜后方三步外,一个背着紫檀木大药箱的年轻书生再也忍受不住,弯下腰去,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这书生名叫庞夏榕,是安道全半年前在建康府收的徒弟,年方二十,生得眉清目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本该干干净净,如今下摆却全溅满了红褐色的泥点子。

庞夏榕打小熟读医书,五万九千字的医门典籍倒背如流,偏生有个要命的短处——见不得死人流血。

平日里见着杀鸡都要绕道走,今日被师父硬拽到这死人堆里剖尸,不过半个时辰,早就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此刻听见那皮肉割开的声音,又闻见迎面扑来的尸臭,庞夏榕只觉五脏六腑都翻了过来。

他死死闭着眼,一张脸白得像纸,左手抓紧药箱背带,右手死命捂住嘴,酸水却还是顺着指缝往下淌,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

“师……师父……徒儿实在熬不住了……呕……”

庞夏榕带着哭腔,眼角挤出两滴泪来,头都不敢抬,生怕一睁眼瞧见那开膛破肚的惨状,当场就要厥过去。

安道全夹起那点黑肉对着天光看了两眼,听见徒弟的动静,眉头猛地拧成个疙瘩,眼里的狂热立时散去,换上了一脸凝重。

他将银镊子丢进装满烈酒的铜盆里,站起身,一把扯下脸上的麻布,骂道:“没出息的东西!学医之人,见不得死人腐肉,日后如何在阵前救人性命?”

他嘴上虽骂着,目光却越过油布帐篷,望向远处望不到头的尸海。

只见淅淅沥沥的春雨里,一层薄薄的灰气正贴着地面升起,在两万多具死尸上头盘桓不去。

安道全脸色骤变,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上前一步揪住庞夏榕的衣领。

“尸气受潮,春瘟发了!夏榕,别吐了!快去禀报大都督,若不赶紧掩埋尸体、撒生石灰,我梁山不战自溃!”

安道全声音发紧,抓着徒弟衣领的手直抖。

“这死尸不过三日,腋下便结出疫核,遍体红斑,这是绝户的‘黑斑大疫’!方才我去西边青州降卒营巡看,已瞧见十几个降卒脖子上起了同样的红斑!雨水一冲,秽水进了护城河,不出五天,东昌府内外十万军民全得烂穿肠子死绝!快去!迟上半个时辰,便是请来十万八千僧念经,也救不活这满城生灵!”

庞夏榕被师父吼得浑身一震,强行咽下喉头的酸水。

他睁开眼,见安道全脸色铁青,知道出了天大的祸事,顾不得擦嘴角的污物,连连点头。

“是!徒儿这就去!”

庞夏榕转过身,也顾不得去牵帐外拴着的毛驴,背着几十斤重的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里狂奔起来,好几次绊在死人腿上险些摔倒,连滚带爬地往东昌府城门逃去。

安道全望着徒弟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具满是红斑的死尸,重新将麻布蒙回脸上,蹲下身,手里的柳叶刀再次探向尸体的胸腹。

既阎王不慈降下疫病,那便由他这医疯子,从死人肚子里剖出一条活路来。

……

东昌府城内,原太守府已改作了梁山临时大都督府。

正堂之上,四盆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春寒,堂下青铜兽首香炉里青烟袅袅,却掩不住满堂将校身上的血腥气与泥水味。

堂外雨声潺潺,堂内却是气氛紧绷。

四十六将与军政参谋分列左右,人人披甲佩刀,神色凝重。

左边武将队列前头,关胜、林冲眉头深锁,鲁智深提着水磨禅杖闷声叹气,武松一言不发;右边文官队列里,军师许贯忠前日开坛请雷伤了元气,正闭目调息,原太守黄芩则缩着脖子站在末位,大气也不敢喘。

大堂正当中,赤发鬼刘唐浑身湿透,鬓边那块铜钱大的朱砂记因为气血上涌,红得发紫,黑红的脸膛上满是焦躁与悲愤。

他左胳膊上缠着一圈渗血的粗麻布,那是半个时辰前在城外降卒营压阵时被乱石砸伤的。

在他脚边,摆着一副湿漉漉的竹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底下是一具瘦得皮包骨头、胸口缠满烂布条的梁山伤兵尸首。

“哐当!”

刘唐把手中混铁朴刀往青石砖上一杵,铁鐏砸裂了砖面,他却顾不得许多,冲着主位上的李寒笑扑通一声跪倒,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哥哥!城里粮仓底子都刮干净了!外面四万青州降卒每天要吃掉多少干饭?再这么下去,咱们自家兄弟都要喝西北风!依俺看,带兵抄了城南富户,或者干脆……把降卒坑杀了!”

这一声吼,把满堂文武都震得心头一跳。

刘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把掀开脚边担架上的白布,露出那具嘴里还塞着半截榆树皮的年轻士卒尸体,指着尸首哭喊道。

“哥哥您看!这是跟着俺从济州杀过来的二牛,才十七岁!前天挡张叔夜那铁甲车,他肚皮被豁开都没哼一声,可今早伤兵营断了米,八百个重伤号连口米汤都喝不上,这娃儿饿得狠了,自己爬出去啃树皮,硬生生噎死在泥水里!”

武将队列里,鲁智深、武松、杨志等人看得眼角直跳,拳头攥得死紧。

刘唐抬起头,满脸悲愤地指着堂外。

“自家立功的弟兄在饿死,可城外那四万青州降卒呢?那是咱们兵力的四倍!今早粥棚一断炊,降卒营里宋江留下的暗桩就在里头煽动,说咱们梁山要活活饿死他们!刚才西边两个营盘已经炸了,几千号降卒抢了木棍石头往外冲,守营的十几个弟兄当场就被砸断了骨头!俺刚才拿着银票去城南王家、崔家那些大户买高价粮救急,那帮狗大户家里陈粮堆得发霉,却把大门一关,把米价涨了十倍,还在门楼上骂咱们是草寇,说等宋江杀回来要把咱们全剥皮!哥哥,俺知道您立了军规不准扰民,可眼下伤兵在饿死,四万降卒今夜一旦彻底炸营,咱们全得死无葬身之地!您要是怕坏了梁山的名声,您现在就下令让俺带人去抄了城南那帮狗大户,再去把闹事的降卒全坑了!等拿了粮、平了乱,您再一刀砍了俺刘唐的脑袋给天下人赔罪!”

刘唐说完,重重将额头砸在青石砖上,磕得鲜血直流。

这番话字字泣血,道尽了一线将士的绝境,李忠、周通、鲍旭等几个老兄弟听得热血上涌,纷纷踏前一步,想要跟着请命。

“糊涂!”

一声冷冽的斥责,忽然从右侧文官队列之首传出。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首席参谋闻焕章缓步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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