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懒政的祸害(2/2)
吴晔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应。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册子收好,然后看著林隽的眼睛,缓缓说道:
「林教谕,你举报过,石沉大海。你被人威胁,家中老母受惊。
你隐忍三年,直到母亲辞世才重新站出来。贫道想问你一句,你怕不怕?」
「怕。草民也是血肉之躯,如何不怕?但怕这件事,拦不住草民做该做的事。母亲在,草民尚且需要顾虑其他,但如今我已经安置好妻子,纵然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周敏之贪墨,尚不足死,可天灾当前不作为,却是将河堤之下千万百姓置于何地?」
「庸官,懒政,甚于贪腐也……」
林隽一番言辞,却让吴晔越发欣赏。
此人的想法,却和自己不谋而合,而且他看似刚正,却也不乏一些进退的手段。
他能因为家人隐忍,也知道宗泽和自己就是一切事情的转机。
吴晔并不反感这种变通,就如林隽自己说的一样。
一个庸官造成的伤害,可能比贪墨更加严重。
他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他自己并非只会猛冲,空有气节,却没有变通的庸官。
所以……
「林教谕,你知道贫道方才在想什么吗?贫道在想,这黎阳县的百姓,运气不算太差。」
林隽闻言微微一怔。
吴晔继续说下去:
「周敏之这样的官,换了别处,也许还能安安稳稳再做几年,甚至调任升迁,带著他那些瞒报的帐目和堆砌的人情,一路做到知州、做到转运使。
但你方才说了一句让贫道十分意外的话。
你说,一个庸官造成的伤害,可能比贪墨更加严重。」
他顿了顿,继续道:
「贫道没想到,在黎阳县的河堤上,能从一个小小的教谕口中听到同样的话。」
吴晔眼中带著欣赏,目视对方:
「你不是那种只会猛冲猛打、空有一腔气节却不知进退的书生。你知道为母亲隐忍,你也知道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不迂腐,不莽撞,懂得审时度势。这样的人,放在县学里当教谕,是委屈了。」
林隽闻言,心头一震,躬身道:
「先生过誉,草民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尽本分,说来简单,做起来难。周敏之也是朝廷命官,他连本分都没有尽到。」
吴晔转过身,目光落在瘫在地上的周敏之身上。
周敏之已经彻底瘫软了下去,泥水浸透了他的官袍,脸上的泪痕混著泥浆,狼狈至极。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力回天,目光涣散地望著地面,嘴里喃喃著什么,却谁也听不清。
吴晔看了他几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敏之,你在黎阳当了四年县令。你贪的那些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如果放在太平年月,你这点事也许还能压下去,也许还能运作一番,调任了事。但你错就错在。你赶上了今年。」
「你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样的灾劫!这场水患,乃是我大宋的劫,也是我大宋上下一心,需要共同面对的难!」
「贫道拚著泄露天机,遭受天谴的代价,才预言了这场灾劫!」
「贫道为大宋争取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去与老天争那一线天机……」
吴晔说到这里的时候,众人肃然。
别人也许觉得吴晔在吹牛,可是偏偏河北人民不行。
因为河北路从很早以前,就在为了灾劫准备了,巡查黄河,也不是第一次巡查了。
只不过大宋积累的问题实在太多了,哪怕以宗泽的权柄,也没有办法面面俱到。
这其中,固然有以前积累问题太多的原因,也有有些人,故意要给宗泽使绊子。
他们宁愿百姓生灵涂炭,也不想让自己的政敌过上好日子。
周敏之,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吴晔,不会放过他:
「所以,你今日栽在这里,不是因为那两千七百三十两银子。你栽在这里,是因为你的不作为,比你贪墨的那些银子,要命得多。」
周敏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呜咽。
吴晔不再看他,转头对岳飞吩咐道:
「拿下。连夜送往宗大人处。告诉宗泽,黎阳县令周敏之,贪墨河工捐税,侵吞堤防料场,疏于河防,贻误汛务。
佐证有林隽所录帐册一部,料场亏空实物为据。请宗大人依律处置。」
陈禾抱拳:「遵命!」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周敏之从地上提了起来。
周敏之的双腿已经软了,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被两个兵卒架住双臂,拖向了堤下。
当他被押著与林隽擦肩而过时,他似乎想停下脚步说些什么,但岳飞在背后推了他一把,沉声道:「走!」
周敏之便踉跄著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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