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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诗歌与爱(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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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诗娴坐下来,从头开始翻。

每一份都不一样。不是那种换个名字就能给另一个学生用的套话,是真正看着这个孩子的眼睛、坐过这个孩子的座位、了解这个孩子的怕和爱之后,才能写出来的话。

有写给总是把作业本折角做记号的学生的:“你的作业本像个的档案馆,每个折角都是你在‘这里我学过’。老师喜欢你这种认真的笨办法。”

有写给在课桌抽屉里偷偷养蚕的学生的:“你的蚕宝宝结茧的时候,老师看到了。生命的秘密不是课本能教完的,你在那个纸盒里学到的,比一学期的自然课都多。”

有写给因为父母离婚而成绩一千丈的学生的:“家里的变化不是你的错。你心里有多重,老师不知道,但老师看到了你在扛。扛不动的时候就来找老师,老师有一副好肩膀。”

黄诗娴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那一页是空白的。

“还有一份没写?”她抬头问。

武修文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是今天早上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写的那句。

“教育不是把篮子装满,是把灯点亮。”

“这句缺了点东西,”他,“我想改一改,想了一整天了,还是没想出来怎么改。”

黄诗娴把那句话看了很久。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张吹得哗啦啦响。她伸手按住那些翻飞的纸页,忽然开口。

“你写在陈海评语里的那句——‘不是划痕,是锚’。你用锚换掉了划痕。”

“对。”

“那你为什么不试试,把篮子和灯也换掉?”

武修文看着她。

“篮子是什么?”黄诗娴问。

“知识。”武修文想都没想。

“灯是什么?”

“……”武修文张了张嘴,忽然发现“灯”这个字太虚了。光是灯吗?希望是灯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给每个孩子写的评语里,”黄诗娴把那一叠纸举起来,“没有一个字在讲知识。你讲的都是他们这个人。陈海的‘锚’,周芹的‘风’,陈嘉乐的‘树’,还有那个父母离婚的孩子——你写的是‘肩膀’。”

她放下纸,认真地看着他。

“武修文,你不是在装满篮子。你是在看见他们。”

武修文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忽然亮了。

那种感觉像在黑屋子里摸了好久,手指忽然碰到一根拉绳。轻轻一拉,满屋子的灯全都亮了。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重新写下一行字。

“教育不是把篮子装满,而是把火点亮。”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把“火”划掉,改成“眼睛”。

“教育不是把篮子装满,而是把眼睛点亮。”

又看了一遍。

还是不够。

黄诗娴看着他反复地划掉、重写、划掉、重写,忽然伸手把笔从他手里抽走了。

“你别改了。”

“可是——”

“你听我。”黄诗娴把笔放在桌上,“你给每个孩子写的评语,就是最好的答案。你点亮他们的眼睛,他们用被你点亮了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这才是你想的话,对不对?”

武修文愣住了。

“所以不用改了。”黄诗娴站起来,把那叠评语还给他,“这句已经不在纸上了。它在你今天写的每一个字里。”

武修文低头看着那四十二份评语。

窗外的海风又吹进来,翻动了最上面那几页。陈海的那份翻开来,“不是划痕,是锚”六个字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椅子上站起来。

“黄诗娴。”

“嗯?”

“你等我一下。”

他走到床头,从枕头,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这是什么?”黄诗娴接过来。

“你打开看。”

黄诗娴打开信封,抽出那叠稿纸。

第一页的页眉上写着四个字——

《海田笔记》

而是更深的、更沉的、像一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墙话的人写出来的东西。

“六月十八日。今天陈海把错题银行交上来了。他用了三个月,做了三十七道题。我坐在宿舍里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见他用铅笔在角里写了一句话——‘老师,我是不是很笨’。我明天要告诉他,他用三个月做的这三十七道题,比所有一天做完一百道题的孩子都要了不起。因为他学会了等待自己。”

“七月二日。黄诗娴在厨房里煮绿豆汤,我坐在旁边批作业。她忽然了一句‘你对学生那么有耐心,怎么就不能对自己也有点耐心’。我没抬头。我怕抬头她就看见我眼睛红了。”

“七月十五日。今天坐了十七个学生的座位。教室空荡荡的,但我觉得每一个座位上都坐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看见的黑板不一样,听见的声音不一样,心里装的怕和爱也不一样。我过去一年一直站在讲台上看他们,从上往下看。今天我从他们的角度看讲台,才发现讲台真高。老师站得越高,学生就越。我不想做让学生变的老师。”

“八月三日。今天在梦里写了一句话——教育不是把篮子装满,是把灯点亮。醒来以后觉得不够准确。想了很久,加了一句。教育不是把篮子装满,是把眼睛点亮。让他们用被点亮了的眼睛,去看数学公式里的秩序,看古诗词里的深情,看历史年表里的人的悲欢,看这个世界的光明和阴暗。然后他们自己会去找自己的路。”

黄诗娴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发现稿纸的最底下压着一页折成四方形的纸。

“那页别——”

武修文想阻止,但黄诗娴已经展开了。

那是一首诗。

不是那种刻意的、工整的、押韵的现代诗。更像是把心剖开之后,让血滴在纸上,一滴一滴地凝成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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