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DCLXXIV.新兵恩斯特的遭遇（下）（2/2）

“天色逐渐变黑，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随后天色又逐渐变亮，法军的炮击又开始了，那呼噜声也消失了。

“过了很久我才反应过来，他死了。

“他是我亲手杀死的第一个人，是我眼睁睁看着死去的第一个人，他的死是我一手造成的……

“他已经解脱了，但我还活着。我不能闲下来，因为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我就会在记忆中一遍又一遍经历将匕首插进他脖子里的那一幕。

“我把他的眼睛合拢，看着他带点卷的黑色头发，凌乱的胡子，还有微微弯曲的鼻梁，心里想着他看上去年纪也不小了，会不会有家人呢？

“我注意到他的军装敞开着，信夹半漏出来，我想把它拿出来，但它却从我手中脱落，掉出来几张照片和几封信。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姑娘，站在一面爬满常春藤的墙前。

“我又展开信，试着读，但以我的法语，大部分都无法看懂。

“我就在那里想，此刻他妻子一定在思念他，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看上去像是个经常给妻子写信的人，她还会收到他的信，明天，一周后，或许一个月后，收到一封迷途的信。她会读到这封信，而他会在信中和她说话。

“我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假如我没有和阿尔温走散，假如我能牢记返回阵地的路，他就能再活三十年。

“要是这个死人当时再往左侧跑两米，他就能跟我擦肩而过，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返回了自己的战壕，给他的妻子写信……

“我不能再想下去了，我只能跟他说话：‘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并不想杀死你，要是你再跳进来，我不会那么做，只要你也头脑冷静……

“‘在这之前，我只看到了你的武器……现在我看到了你的脸、你的家人，我才知道，你是个像我一样的人……对不起……

“‘对不起，我认清得实在是太晚了……没有人告诉我，你的母亲和我的母亲一样为我们担惊受怕。

“‘如果我们扔掉武器，脱去军装，你怎么会成为我的敌人？你会像维利、路德维希和阿尔贝特一样，成为我的好朋友……

“‘我要给你的妻子写信，她应该从我这儿知道这个消息。

“‘我要把我说给你的话说给她，我会想办法帮助她，还要帮助你的父母和你的孩子……’

“我从他的信夹上撕下一张纸，用铅笔记下他的名字和住址：

“‘热拉尔·迪瓦尔，排字工，瓦尔省德旺斯市老城街区鸢尾花小巷8号’

“我把所有东西收拾好塞回他的口袋，脑袋里纷乱如麻：

“我杀了排字工热拉尔·迪瓦尔，我以后要到法国的德旺斯市旅游，我要当个排字工，当个排字工，排字工……

“突然间，我注意到炮弹在法军阵地那边炸响，我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当即就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不管不顾地爬了回来……”

在好不容易倾诉完之后，恩斯特情绪终于彻底崩溃了，放声痛哭起来。

他的三个同学也都是纯新兵，在这种情况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好上前抱住他，一边拍着他一边说：“没事了……没事了……都已经过去了……你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