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6章 西沣来讯(1/1)
虫仙岛的雨季来得毫无预兆。连续数日的大雨把泻湖水位抬了将近一尺,淡水湖边的灵果树被风雨打落了半树青果,几个杂役弟子冒着雨在树干上捆支撑木架,蓑衣上的雨水顺着裤脚灌进靴子里,踩在泥地上发出极沉闷的噗噗声。码头上的货船卸货改到了栈桥尽头的临时雨棚下,影镰扛着一箱金髓铁矿石从跳板上下来时,雨滴砸在他新换的炼虚期虫纹木甲上溅成极细的水雾。他把矿石箱码进仓库,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瞥见王铮披着蓑衣独自站在栈桥最远端。
王铮在看海。雨季的海面不是平时那种透亮的碧蓝色,是沉的,暗的,灰蓝色像被雨水泡发的旧棉布,一层一层铺到天边。货船在泊位上随涌浪缓缓起伏,码头雨棚下传来赵平炼器堂新一批长剑淬火的白烟嘶嘶声,更远处灵田区那边几个弟子正冒雨抢收灵谷,喊号子的声音被雨幕打得断断续续。所有人都在各忙各的。
他在等。曲尧三天前托姜小渔带话,说藏经阁里有一份极旧的残卷和西沣大陆某个冷僻虫修流派有关,让他有空过去一趟。曲尧找人从来不用传讯阵盘,每次都让姜小渔带话,理由是“小渔这丫头走路轻,不会踩坏我的拓片”。王铮当时正在溶洞密室里推演虫仙界第八轮法则对流的优化路径,推演到一半被打断,本来想推到下一轮再出去。但曲尧说“有空过来”,在曲尧的词典里就是“尽快过来”的意思。他收了推演稿,披上蓑衣往藏经阁走。
藏经阁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极淡的虫晶灯冷光。王铮推门进去时,曲尧正趴在书案上,左手举着一盏放大晶片,右手捏着一支炭笔,鼻尖几乎贴到了残卷表面。书案上堆满了破译到不同程度的建造者古文字拓片,几张刚描完的法则纹路对比图贴在石墙上,墨迹还没干透。十年如一日地泡在藏经阁,修为仍然困在炼气期,眼力倒练得比年轻时还毒,能在极近距离下分辨出两个几乎完全相同的古文字之间不到半根发丝宽的笔画差异。
“来了。”曲尧头也不抬,用炭笔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把旧椅子。椅子上堆着几卷虫纹木纸装订的灵虫谱系档案,王铮把档案挪到地上,坐下。
曲尧从书案底下翻出一只封存罐。罐子里躺着一片极薄的骨简,质地呈暗沉的象牙白,表面密布着密密麻麻的微雕古文字。骨简边缘有几道陈年旧裂,裂纹被虫胶仔细填过,但胶痕很旧了,少说也有好几十年。曲尧说,这是昨天林轩从深蓝港码头坊市上收回来的,混在一个海蛇族老水手的遗物堆里,老水手生前跑了一辈子西沣大陆到南泷大陆的单帮航线,死后无亲无故,遗物被码头客栈老板打包甩卖。林轩看骨简上的文字和母巢密文有点像,花了几块灵石整堆买回来丢给曲尧鉴定。曲尧熬了一整夜把骨简上的文字和母巢密文卷轴做了交叉比对,确认骨简出自建造者文明在西沣大陆的一个分支前哨站,时间比母巢密文卷轴还早。骨简上的文字在前三分之二篇幅记载了分支前哨站的日常运转和物资调度,但在最后三分之一篇幅突然变了内容——变成了一段关于灵虫的极不寻常的记录。
他把放大晶片递给王铮,用炭笔尖端逐字逐句地翻译给他听。分支前哨站在西沣大陆虚实变化地带的深处发现了一种极其特殊的灵虫,建造者给它起的代号只有两个古文字。第一个字是“虚”,第二个字是“魇”——虚魇蝶。体型只有巴掌大,翅翼呈虚实双态交织的半透明银灰色,静止时处于虚态,肉眼不可见,神识也无法探测;振翅飞行时切换到实态,翅翼上会浮现极其复杂的法则纹路,纹路的结构能直接作用于修士的神魂。不是神魂攻击,不是神魂吞噬,而是神魂法则层面的信息改写。骨简上记录的一次实验数据显示,虚魇蝶的翅翼纹路可以在三息之内让一个合体期虫修的短期记忆出现定向偏差——明明看到的是红色灵虫,被虚魇蝶的翅翼纹路照射后,虫修坚称自己看到的是蓝色。
曲尧把最关键的几句逐字念了出来。建造者对虚魇蝶的评级是“建造者特级管制灵虫”,这个评级在整个建造者文明的灵虫谱系中只出现过极少几次,每一次都对应着能够直接影响神魂底层法则的极稀有品种。前哨站在完成初步记录后接到建造者总部直接下达的封存令,虚魇蝶的活体样本和虫卵被封存在前哨站最底层的法则禁制密室中,没有总部许可任何人不得接触。但在骨简的末尾,记录者用极其潦草的字迹刻了一段断断续续的补记。笔迹和前面的工整截然不同,像是匆忙之中刻下的绝笔,大意是虚魇蝶的封存被突破了——不是被外力突破,是虚魇蝶自己用虚实双态交替能力穿透了封存密室的法则禁制,封存密室的三层法则锁全被改写成了开门状态,监控阵盘记录到的画面显示虚魇蝶在突破封存后并没有飞走,而是把密室当成了孵化虫卵的巢穴。记录者下令全体人员从前哨站撤离,撤离坐标定位在南泷大陆南端,最后刻下的半句话大概是“不要回来”的警告。
王铮合上封存罐的盖子。神魂法则层面的改写能力,虚实双态的防御机制,再加上连建造者文明的法则禁制都封不住的适应力——虚魇蝶的价值不在于它的战力,而在于它能克制神魂类攻击。噬魂虫小白的神魂吞噬和神魂冲击对付同境界魂族和其他神魂类灵虫够用,但四象天的神魂类法则体系极其复杂,尤其是血炼术和寄生术在底层法则上都包含神魂控制组件,小白单打独斗在对付这些复合神魂法则时越来越吃力。七彩幻天的七彩毛毛虫更倾向于幻术构建而非神魂防御,虫仙界十二重天里神魂法则层面始终缺一个能直接作用于敌方法则识别的防御核心。虚魇蝶的出现恰好补上了这个缺口。
更让他不得不在意的是,剑老人离开桐庐城已经超过十年了。剑老人是建造者文明直系血脉的最后传人,当年破空斩仙剑剑灵认主小灰之后,剑老人把剑托付给王铮,自己带着仅剩的最后一剑去了西沣大陆金阙深渊寻找流金髓养剑,同时追查建造者文明在西沣大陆的残留遗迹。此后杳无音讯,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在赶往金阙深渊的路上。流金髓是金阙深渊外围的特产灵材,品相好的流金髓在西沣大陆金阙商会的拍卖行里偶尔还能见到,但剑老人修炼的是建造者直系血脉传承的古剑术,一旦开始养剑就不能中断,中断超过时限,古剑上的裂纹就会从十几道扩散到不可修复的程度。十年的等待太久了,古剑裂纹现在扩散到了什么地步、流金髓有没有及时补上、剑老人有没有在途中遭遇不测、他和建造者分支前哨站之间有没有关联——这些问题十年前没法回答,十年后仍然是谜。
西沣大陆必须去。虚魇蝶要取,剑老人的下落要找。虫仙岛这边护岛大阵、宗门运转、和混族杂役正在磨合的关键阶段,他不能离开太久。回到溶洞密室之后,他从虫仙界核心的混沌法则气团中分出一缕极精纯的混沌法则粒子,注入人形分身灵髓软玉的法则网络中。他将天魔虫分身留在虫仙岛处理日常事务和应对突发事件,分身拥有他大部分记忆和战斗本能,修为稳定在炼虚初期巅峰,主修空间法则,配合元宝的元磁感应和暗虫的暗属法则可以正面应对渡劫以下修士的威胁。真身则带着混天棒和所有核心灵虫,把从深蓝港坊市买到的最新西沣大陆海图在石台上展开,仔细研究虚实变化地带的海岸线——西沣大陆西岸外海没有深水港,商船靠岸只能在潮差最小的清晨抢滩登陆,一旦错过潮差窗口就得在海上多漂几个时辰。把抢滩时间、迷雾屏障开合周期、货船最大航速全部换算成精确到刻的航程表之后,他吹灭了密室石壁上的冷光灯。
出密室时他没有惊动太多人。洛雨在宗门大殿里审核新一批混族杂役的转正名单,姜小渔在灵虫放养区给青玉虫喂食,林轩正指挥人手往货船上搬下一批运往深蓝港的灵谷袋。他站在码头栈桥尽头的雨棚外,把虫仙岛的海图交给林轩,说货船下一趟去深蓝港时多带几箱中品虫砂回来,影镰他们几个刚突破的炼虚期杂役需要虫砂温养经脉。林轩接过海图点了点头,问他这次大概去多久,王铮望了一眼西边灰蓝色的海面,说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半年。
货船在雨中无声地驶离码头,海祸水虫在船底龙骨外侧拖出的碧蓝色净水尾迹被雨水打得若隐若现。王铮站在船舷边,蓑衣上的雨水顺着衣摆滴进海里。西沣大陆的轮廓还没有出现在海平线上,但曲尧破译的骨简记录已经在他脑海里反复推演了许多遍——虚实变化地带,废弃建造者前哨站,封存密室里自己改写法则禁制并筑巢繁衍了三万年的虚魇蝶。三万年后,那些翅翼上流动着虚实双态法则纹路的蝶群还在不在密室里等待它们的下一个对手,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