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林噙霜17(1/2)
她深吸一口气,拿着善本站起身,走到距离官家书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欠身行礼:“官家,奴婢在校勘中遇到一处异文,疑点较多,不敢擅自定夺,想请官家示下。”
官家抬起头来,手中的朱笔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这是林噙霜第一次正面迎上官家的目光——那双眼睛不算锐利,但很深,带着一种常年审视人心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和洞察。他看她的眼神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而是一种审阅者的眼神,带着淡淡的审视和微微的好奇。
“哪一处?”
官家放下朱笔,伸手接过了她递来的善本。动作自然随意,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
林噙霜上前一步,将校勘单也呈了上去,手指隔空在善本上点了点,指出两处异文的位置,然后条理清晰地说明了自己的疑问:坊刻本在某一句中多出了四个字,这四个字在善本中不见,但在《文苑英华》的对应篇章中却有出现,只是文字略有不同,她拿不准该以善本为正还是以《文苑英华》的引文为旁证。
她说得很简短,没有卖弄学问,没有啰嗦解释,该说的说完便闭了嘴,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官家的判断。
官家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把善本上那一段仔细看了一遍,又翻了翻她递来的校勘单。
他的目光在校勘单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微微挑了一下眉,抬起头来看她:“你读过《文苑英华》?”
林噙霜低头答道:“回官家,奴婢只是在司籍司的书库里偶然翻阅过,不敢说读过,只记得一些片段。”
这是谎话。她的确读过《文苑英华》,但不是偶然翻阅。
上一世她在盛家后院里为了让墨兰在诗会上不出丑,把市面上能弄到的诗文选集都翻烂了,其中就包括《文苑英华》的残卷。
她不但读过,还能背诵其中不少篇章。但她在官家面前绝不能显露太多的才华——一个罪臣孤女在四品官家里寄住几年,能接触到的书籍终究是有限的,太博学了反而惹人起疑。
恰到好处的“略知一二”,既能让官家觉得她有才学,又不会让人觉得她的才学来路不正。
官家微微颔首,目光又在校勘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用朱笔在她的备注旁边写了一个“可”字,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批注,大意是同意她的判断,让她在两处异文都标注善本为正,但以《文苑英华》引文作为旁注留存备查。
他的动作很轻,笔锋却很稳,和她想象的一样——一个文人的笔迹,儒雅从容,不急不躁。林噙霜双手接过善本,又行了一礼退回自己的小书案,坐下的那一刻,她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她赌赢了。
从她起身请示到退回座位,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盏茶的时间,但她已经把该展示的全部展示完了——扎实的校勘功底、清晰的逻辑表达、不卑不亢的姿态,以及对《文苑英华》的恰当引用。她没有搔首弄姿,没有借故拖延,没有多说一句跟校勘无关的话。她的角色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专业、高效、不惹麻烦的女史,而这份专业恰恰是官家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接下来的两天,林噙霜继续在福宁殿书斋里校勘诗集。她的节奏始终如一——早到晚走,安静专注,从不东张西望,从不主动搭话,只在确实需要请示的时候才起身开口,开口时言简意赅,请示完便退回自己的角落。
她把校勘工作做得比秦姑姑要求的还要细致,不仅逐字逐句比对异文,还主动整理了一份异文分类总表,把校勘过程中遇到的所有问题按类型归纳,附上考据来源,装订成薄薄一册,放在校勘完成的善本旁边。
官家偶尔会抬起头看一看她。第一次看她是因为她的字,第二次看她是因为她的校勘注解,第三次看她是因为她整理的那份异文分类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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