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蛛丝(2/2)
吴道把素镜收回怀里贴着余放好,弯腰挤进了通道出口的缝隙回到地面上。阳光从树冠缝隙里落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适应光线,然后站在沟渠边把刚才从那道骨壁墙脚刮的干粉从纸包里倒出来一点在掌心。粉末在日光下呈现出暗绿偏灰的色调,和露水河底硬壳碎片的粉末一致。他用指甲把粉末碾碎了凑到鼻尖闻了一下,铁腥气淡得几乎不可辨了,像一锅被煮干了的铁锈水残留在锅底的那一层硬垢的气味。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知跟在后面,沉默着走在他左侧一臂的距离。走到松江河镇外围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辆迎面来的摩托三轮车,车斗里坐着一个穿灰布外套的中年人,脸晒得黑红,三轮车在土路上颠得哐哐响。他看见吴道和知从林子里走出来,刹了一脚车,停住之后跳下来从车斗里抱出一个搪瓷盆,盆底沉着半寸厚的暗绿色沉淀物。林场蓄水池又泛绿了。今天早上池底又长了一层绿皮,比昨天薄但颜色更深。印记还是那个弯钩,位置跟昨天一样。
吴道接过搪瓷盆看了一眼底部的沉淀物。颜色确实比昨天深了一度,像隔夜茶被重新煮过之后更浓了。沉淀物的表面在日光下浮着一层极薄的油状光泽,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张被水泡过又在太阳下晒干的纸。他用指甲在沉淀物表面轻轻划了一道——划痕处渗出一丝暗绿色的液体,液体在日光中迅速蒸发成白汽散掉了。沉淀物在划痕之后恢复了平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昨天用白水令过了一遍之后,今天又重新长出来了。说明骨壁那边在持续渗出新的液滴,走的路径和昨天一模一样。同一口水源会被反复沉积,每一次沉积都会让斑块增厚一层。吴道把搪瓷盆递还给那个人,从腰后布袋里取出一根新的青木竹签交到他手里。拿回去插在蓄水池进水口的位置,竹签入土三寸。插完之后如果三天之内竹签的颜色变深了,说明还有新的液滴正在从地下接近池底。那时再通知分局。
那人接过竹签点了点头跳上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吴道站在路边看着三轮车扬起的尘土在日光中慢慢落定,秋天的干风从林间穿过吹在他脸上带着松脂和枯叶的气息。他转身继续往分局方向走,速度比来时慢了一些。知走在他身边沉默着,每一步的间距都和他的步幅对齐,像一面移动的影子。
回到分局之后他把从地下河骨壁上刮下来的干粉倒进龟万年准备好的清水碗里。干粉入水之后缓缓沉到碗底,在碗底铺开成一层极薄的暗绿色膜。膜在静止的水中没有任何动静,但当吴道把素镜放在碗边靠近水面的位置时,碗底那层膜整体向素镜的方向偏斜了约一指的距离,像磁粉被磁石吸引着移动了方位。他把素镜拿开,膜又恢复了原先的平面分布。再靠近,膜又偏斜了一次。素镜背面的印记和骨壁旧痕的原版气息之间存在一种实时的电磁式的对应关系——印记在哪里,骨壁渗出的残余物就往哪里偏斜。
素镜在持续接收骨壁原版印记的信号。信号是单向的,从骨壁到镜面,中间经过地脉的传导。镜背的印记像一面信号接收天线在把深处的信息引流到地表的水源中。每一个水源底部的斑块都是信号经过时留下的冗余残迹。树里人坐在桌边把窥天镜调整了角度对准了碗中那层暗绿膜的偏斜方向。镜面上映出膜的偏斜角度和方位角——指向东北偏北的方向,大约和长白山主峰的方位差了将近三十度。偏斜的方位角对应的是松江河镇以西大约十里地的一片缓坡地带,那里没有水源,只有一片废弃的农田和几段旧田埂。
还有六个液滴在走的路径。如果按照刚才那个方向和距离推算,第六个液滴抵达地表的位置就在那片缓坡附近。那里没有井,没有蓄水池,没有地表水源——液滴走到那里之后没有水源可以沉积,它会在浅层土壤中停留下来形成一片地下的斑块。地面上可能看不出任何异常,直到有人在那个位置翻土或者打地基才会碰到它。树里人的银白意念在窥天镜的镜面上铺了一层,沿着偏斜的方位角方向延伸了约十里地,在缓坡地带的浅层土壤中碰到了一个微小的密度异常。他站起来从桌边走开,开始在屋角翻找东西。
把那片缓坡地翻开来看看。地下的斑块成形之后如果不及时处理,它会在原地慢慢硬化膨胀,挤占周围的土壤孔隙,到时候上面的地面会开始有异常——草会枯,土会板结,走上去感觉地面比周围硬。吴道把桌上的碗端起来放在灶台角落,转身出了堂屋在院子里站了一息。崔三藤正在廊檐下整理箭囊里剩余的骨箭,她听见他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缓坡地我也去。
四人加上知沿着树里人指示的方向向松江河镇以西走了约十里地。缓坡地带确实荒着,田埂上长着一蓬一蓬的狗尾巴草和野蒿,草秆已经枯黄了,在秋风中摇摆着发出沙沙声。吴道在坡地的中央位置站定用建木金光探了一下地面——金光穿过表土约一尺深的时候碰到了一个扁平的硬质面,面积大约圆桌大小,厚度不到两寸。硬面周围没有渗水,土壤干燥板结。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表土,露出的硬面颜色是暗绿的,表面的光泽度和水井底部那些斑块一致。但硬面上没有印记,只是一个平整光滑的暗绿色椭圆。液滴走到这里之后没有形成弯钩印记的斑块,它只是沉积成了一张素净的硬皮,像是缺乏水源的滋养让它没能长出图案来。
吴道把白水令贴在硬面上用水光走了一遍。硬面在水光中微微变浅了一层,但没有出现任何印记的轮廓。素净的硬面在水光过后彻底变成了浅灰色,像一块被漂白过的旧骨板。他用竹签沿着硬面边缘挖了一圈,把整张硬面从土里起了出来。硬面背面附着着一层湿润的暗绿色泥浆,泥浆中裹着几根细如发丝的灰白色丝线。他把丝线用竹签挑出来放进随身带的小瓷瓶里封好,又用赤炎令把硬面烧成了灰烬。
这张硬面上没有印记,说明它只是被液滴经过了但没被用来记录信息。液滴在它上面完成了沉积,但印记的图形信息在到达这里之前就已经被耗尽了——被之前经过的那些水源截留了大部分内容,传到这里的只剩一层素壳。吴道把灰烬埋回了挖出来的土坑里填平。他站起来拍了手上的泥,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斜阳把他的影子拉长铺在枯黄的草上。
还有五个液滴在路上。前六个的路径我们已经断掉了两个——地下河骨壁的出口被我们用白水令过了一遍之后短期不会再渗,缓坡地这个素壳被起掉了。剩下的五个如果在七十二小时内没有到达预设的水源位置重新沉积,它们会在地下自行干枯。树里人站在缓坡地的边缘说着,银白衣裳在斜阳中被染成暖金色。他的银白意念重新铺回地下沿着裂缝网走了一圈,感应到了五个正在缓慢移动的小型密度异常体在各自的路径上匀速前进。按照它们现在的速度,大约再有一到两天就会全部抵达目的地。如果我们提前在那五个目的地的位置用青木令布好生气屏障,液滴到达之后会被生气中和掉。
吴道拿了一卷青木竹签沿着树里人意念指示的五个方位分布点走去。每一个点他都插了两根竹签入土,签头用麻绳连接成环,在埋入地表以下约半尺的位置形成了一道生气屏障。五个点分布在二道白河镇、松江河镇、露水河镇以及两处村屯的水源位置,全部布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他站在最后一个点旁边,听着夜风从田埂上吹过,远处有人家的灯火在暗处亮着昏黄的一团。他把最后一道麻绳系紧,拍了一下手上的泥,转身往回走。
回到分局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院子里没有人走动,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发出均匀的簌簌声。他走进堂屋点了一盏油灯,把素镜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用灯光照着看了一会儿。镜背的印记在他今天接触过骨壁原版之后颜色又深了一线,从暗绿偏灰变成了暗绿偏褐,像是从原版那里吸收了新的信息之后再刷新了一遍自己的显示。他看了一会儿把镜子翻到正面,镜面的暗金色铜底在油灯光中映着他自己微侧的脸,眉眼的轮廓清晰锐利。
今天把液滴的所有路径都截断了。地下河骨壁的渗出口被白水令过了之后会暂时休眠,五个在途的液滴会被青木生气屏障拦截,缓坡地的素壳已经起掉烧了。但原版印记还在,它没有枯竭,还会重新分泌新的液滴启动新一轮的沉积。他把镜子翻回背面,那道弯钩印记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暗褐色的光,和他视线平齐的高度上平稳地亮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沿着印记的走向轻轻描了一遍。描完之后他把镜子放回怀里贴着余放好,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星光从窗纸缝隙里透进来几缕,在天花板上投下细微的光点。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呼吸均匀而慢。院里老槐树底下有一团灰褐色的轮廓静静地坐着,后颈的弯钩印记在暗处亮着银灰色的微光。那团轮廓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截被夜雾裹住的树根,但它的眼窝里那对灰白环始终没有闭合过,一直朝着东南方向的地平线方向,像在等什么东西从那个方向来。
(第八十一章蛛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