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九十九步(1/2)
紫微的话音从塔顶飘下来,轻飘飘的,像一滴水落在滚油里。
结界里炸了。
“她说什么?‘我峰缺个人’——这是要收他?”一个苍源天外岛修士眼睛瞪得浑圆,声音都劈了。
“收个屁!那是要招他入赘!紫微峰缺人的意思你听不懂?紫微峰从上到下全是女修,就从来没进过一个男的!”另一个修士压低嗓子,却压不住语气里的酸。
“那小子凭什么?一个下界踹门上来的——”
话说到一半,他嘴里忽然飞进一片紫色花瓣。花瓣入口即化,他整个人猛地僵住,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去,嘴唇紧闭,舌头在嘴里肿成了一颗紫色的核桃。
刀九从地里拔出脑袋,光头上全是土。他看了一眼那个倒地的修士,又看了一眼塔顶那道紫色身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不是不满,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
柳如丝站在人群中,油纸伞不知何时又撑开了。她躲在伞下,嘴唇发白,手指捏着伞柄捏得指节发青,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疯子。紫微这个疯子。”
尺老站在陈峰身后,手里的本子又差点掉地上。他嘴巴张了三次,第三次才把话挤出来:“殿主,那女的是要收你——”
“听到了。”
“她是说——”
“听到了。”陈峰的声音很平静。他抬手把脸上的面具推了一下,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额角那道血痕还在往下淌血.......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火阮和萧瑟。火阮的脸色更差了,金色瞳孔里的光忽明忽暗,傀神意志在她体内又翻了个身。萧瑟握着她的手,握得指节发白,脸上那道万年不变的冷脸绷得更紧了。
“火阮,”陈峰说,“你撑得住吗?”
火阮嘴角动了动,笑得很勉强。“傀神意志暂时还不会回收。但它在躁动。刚才那七十二朵花煞一出,它就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不是愤怒,是兴奋。”
“兴奋什么?”
“兴奋——”火阮顿了一下,“兴奋终于可以出来了。”
陈峰沉默了一息。然后他伸手把葬从腰间解下来,连着剑鞘插在火阮面前的地上。剑鞘入土三寸,剑柄上残留的湮烬海源在空气中荡出一圈极淡的涟漪。
“傀神意志如果真的出来了,这把剑会替我挡一下。”他转头看着尺老,“尺老,你看着她。”
“老道自己还站不稳呢——”
“你现在站得很稳。”
尺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两只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牢牢钉在地上,玉骨剑拄在身前,剑身上淡金的光芒虽然暗了,却稳得像一盏长明灯。他愣了一下,然后胡子翘起来,翘出一个不知道是得意还是自我嫌弃的弧度。
陈峰转过身,面对那九十九步的距离。
七十二朵紫花在头顶缓缓旋转。它们不是在转,是在等——等第一个迈步的人。
接引塔顶,青扇把扇骨从腰间拔出来,开始一下一下地敲掌心。
“紫微,”他说,“七十二花煞——你当年收服七十二魔修时用的杀招,现在拿来对付一群压到炼虚巅峰的小辈?你是不是在塔顶待久了,脑子被源风吹坏了?”
紫微没有看他。她的目光盯在陈峰身上,嘴唇弯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他们不是要称骨头吗?花煞就是秤。秤得出骨头几两几钱的,才值得我多看一眼。”
“那你刚才说‘我峰缺个人’是什么意思?”蛮钰忽然开口。他双臂抱在胸前,青铜护腕上那些古老的兽形图案在缓缓流动。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压着,压得很紧,像是在压一个不太方便在紫微面前笑出来的表情。
“字面意思。”紫微说。
“你紫微峰从没进过男人。”
“没进过,不代表永远不进。”紫微把一缕散落下来的墨黑发丝别到耳后,别头发的动作很慢,和她说话的语气一样慵懒,“苍源天这些所谓的天骄,一个比一个没意思。见面就跪,见了本座连头都不敢抬,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去。这种男人,收了也是浪费紫微峰的资源。”
她伸手指了指结界里的陈峰。“这个不一样。他刚才看我那一眼——不是看五老,是看一个站在塔上拿手指指点点的人。他不怕我。至少,他装不怕装得很像。”
“万一他只是愣呢?”青扇敲扇骨的动作停了。
“愣?”紫微笑了一声,“一个能让墟界三祖为他献祭、能让这方世界的人在他识海里留心法,你跟我说他是愣?你愣一个给我看看。”
青扇不说话了。他把扇骨重新插回腰间,转头对白眉说:“她讲道理的方式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讲理。”
白眉垂着眼皮,两根手指还在虚空中保持落子的姿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每个字却稳得像秤砣落进秤盘。
“让她玩。我也想看看,这个叫陈峰的,骨头到底有多重。”
结界正中央,陈峰迈出了第一步。
脚踩下去的那一刻,头顶一朵紫花动了。那朵花从旋转的阵列中脱离出来,无声无息地飘下来,速度不快,姿态也不凌厉,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梧桐叶。但它飘过的地方,空间在扭曲——不是裂缝,是扭曲,像一块透明的布被拧了一把。
陈峰没有拔剑。他把右手从葬的剑柄上松开,五指微微张开,手骨上刻着的“以骨为器”纹路全部亮起来,亮得发白,像一把被烧到白炽的铁骨。他抬手,直接用右手去接那朵花。
花落在掌心。
触到掌心的刹那,花瓣上所有淡金色的源纹同时炸开。七十二道花煞之力从花蕊里喷涌而出,每一道都细如发丝,却硬得像钢针,从他掌心的毛孔里扎进去,沿着骨纹往手臂上窜。他的右手从指尖到手腕再到小臂,整条手臂在一瞬间变成了紫色——不是被染紫的,是花煞之力透骨入髓,从骨头里往外渗透的颜色。
陈峰闷哼一声,膝盖弯了一瞬,又硬生生挺直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紫色的纹路正在他骨头上蔓延,从手腕往上,一寸一寸地往肘部爬。每爬一寸,骨头就发出一声极细极脆的咔咔声,像冰面上裂了一道新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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