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又见梁静(2/2)
可这些话在舌尖上滚了几滚,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怕问多了显得太黏人,又怕问少了显得不在乎,心思像一团乱麻,理不清也放不下。
萧然又给她夹了一块辣子鸡:“来,多吃点。你瘦了。”
梁静低头扒了两口饭,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似的嗔怪:“医院最近伤员多,忙起来顾不上吃饭……你倒是说我,你自己呢?我看你也瘦了一圈。”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红了脸,像是觉得这话说得太亲昵了些,赶紧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把脸埋得更低了。
萧然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是从后世来的,知道这段历史的全部重量。
眼前这个眉眼清秀、会因为一块红烧肉就露出孩子般笑意的姑娘,在原来的历史轨迹里,会在三年后的一场突围战中为掩护伤员牺牲,年仅二十七岁。
她的名字会刻在蒙阴烈士陵园的石碑上,照片被收进县志的某一页,偶尔有后人路过,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又匆匆走开。
而他,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人,却坐在这里,给她夹菜,送她羊绒衫,看她因为自己的到来而脸红心跳。
这是一种怎样的僭越。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让她产生这样的念想。
他终有一天要回到属于自己的时代,而他走后,她还要继续走她那条荆棘丛生的路。
他不能让她把心系在一个注定会消失的人身上,不能耽误她——她值得一个能够陪她走完一生的人,值得在战火平息后,有人替她拂去肩上的尘土,和她一起看和平年代的天亮。
可每次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他又狠不下心冷着脸对她。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在那些公事公办的探访里,藏一点私心的温暖。
“给你带了点东西。”
萧然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角,“羊绒衫,皮鞋,外套,还有橡胶底布鞋。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你试试,不合适我再换。”
梁静愣住了。她放下筷子,手指在布包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打开,声音有些发涩:“司令员,您不用每次都给我带东西……医院什么都配了。”
“配的那些是公家的,这是我私人的意思。”
萧然说,声音放得很轻,“天气凉,你夜里还要查房。羊绒衫暖和,又不显得臃肿,穿在军装里面正好。皮鞋底子厚,走路不硌脚。”
他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更大的纸包,放在布包旁边,解开系着的麻绳。
里面是一大包大白兔奶糖,白底蓝花的糖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旁边还有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打开来,是白花花的绵白糖,足有五斤。
“奶糖你留着,饿了含一颗,顶一阵。”
萧然把糖推到梁静面前,“这一包白糖你收好。我知道你们手术一做就是好几个钟头,下了台人都是虚的。困乏的时候冲一碗白糖水喝,比什么都管用。别舍不得,喝完我再给你弄。”
梁静看着那一大包奶糖和白花花的白糖,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太贵重了”,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在根据地,白糖比什么都金贵,有钱都买不到。他自己在外面跑,风里来雨里去,却还惦记着她下手术台后有没有一口甜水喝。
她伸手捏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把乳白色的糖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浓得化不开,一直甜到心里去。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整理桌上的病历,声音轻轻颤着:“……谢谢您。这些……我都特别喜欢。”
她说完“特别喜欢”四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脸颊绯红,连脖子根都透着一层粉。
她又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就是……老让您破费,我都不好意思收了……”
语气带着少女特有的扭捏,尾音软软地拖长了一点。
萧然看着她把那颗奶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的样子,心里那阵酸涩又泛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回食盒里:“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别熬夜。”
梁静也站起来,送到门边。她的手扶着门框,指尖微微用力,指腹在粗糙的木头上蹭了一下。
她看着他踏出院门,身影沿着走廊慢慢走远,脚步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拐角处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终还是没有。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在昏黄的灯光和夜色交融处渐渐模糊,拐过墙角,消失在阴影里。
夜风迎面吹来,吹动她的额发,她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嘴里的奶糖还剩最后一点甜味,慢慢化尽了,她才把目光收回来。
低头时,看到桌上那个布包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那一大包大白兔奶糖和白花花的白糖。
她走过去,把奶糖重新包好,放进柜子里最里面的角落,又把那包白糖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然后她坐在桌前,翻开病历本,目光落在字迹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嘴里的甜味分明已经没了,可心里那团甜,却怎么也散不掉。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的。
拐过墙角之后,萧然在暗影里站了一会儿。
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几颗星子冷冷地缀在天上。
他想起她那句“特别喜欢”,想起她低头时红透的耳尖,想起她把奶糖含在嘴里时满足又羞涩的模样。
他闭了闭眼,攥紧了手里的食盒提手,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司令部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院落里一声一声,坚定而沉重,像是在逼自己把什么东西彻底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