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独善其身(2/2)
赢了,会有人回来找他,会推开这扇门,会站在这间会议室里,告诉他我们赢了。
输了,那么他将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坐在这张主座上,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等待。
等待那个毁天灭地的存在,穿过战场上所有的防线和尸体,最终降临在这扇门外。
他将是本场战争里,唯一一个独自面对任进,且死在任进手里的军人。
凡人之躯面对神明,这需要莫大的勇气。
看着各位坚定的面孔,吕蒙苍老的面孔上流露出一丝微笑。
这个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程安昕突然意识到了某种不寻常。
他皱起眉头,目光从吕蒙身上扫到其他人身上,然后开口。
“等一下,我呢?”
“虽然我们都知道我要去应对王司和陈峰,但这种战前总动员,不应该复述一遍确定计划吗?”
程安昕看着吕蒙疑惑的问道。
他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话。
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看着吕蒙,眼神里有某种共同的、默契的东西。
那是一种事先已经商量好的、被刻意隐瞒到现在的东西,程安昕的心不由得沉了一下。
只见吕蒙深深的看了一眼程安昕,随后转过身走到自己的护卫兵前,将他胸前挎着的那个背包打开。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吕蒙从里面郑重的拿出来一身整齐的军装,还有一顶军帽。
还有那个象征着华夏的徽章。
程安昕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听说过这身军装主人的故事。
那是每一个军区军人都口口相传的故事,一个关于末日爆发初期的故事,关于一位老人和他的职责的故事。
末日爆发初期,他老人家守在A市的第一线,守护华夏的子民。
离去后,吕蒙接过了他身上的军装和军帽,发誓带领华夏子民活下去。
但现在他拿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战前的动员和鼓舞吗?
程安昕脑子飞快地转着,但还没等他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吕蒙的动作就继续了下去。
他将这身军装拿出来,郑重其事地放在桌上。
轻轻的,仔细的,抹平上面似有似无的褶皱。
似乎是留恋,又似乎是对军装主人的思念。
这位一生硬朗的军区领袖,此刻眼圈微红,苍老的面孔第一次流露出悲伤。
随后,他坚定了目光,将军装拿了起来,然后捧着来到程安昕面前。
这一幕,让程安昕瞳孔一缩,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不....”
他摇头,语气慌乱。
“我不....”
程安昕刚要说什么推开,就对上了吕蒙无比认真的面孔,随后憋回话语。
“程安昕,过来。”
吕蒙严肃的说道,声音低沉有力,直呼其名。
程安昕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那身军装,看着吕蒙的脸,看着在场所有人的表情。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认命一般,抬起脚,走向了那个老人。
在他疑惑而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吕蒙将那身军装,郑重地放进了他的手里。
“这场战争,你不参与。”
吕蒙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容任何抗拒。
“你....”
“你只有一个任务。”
吕蒙打断了程安昕。
“把这身衣服,这顶帽子,这个徽章,送到湘南市,亲手交给展子裘。”
“告诉他这身衣服是谁的,告诉他这身衣服意味着什么。”
吕蒙严肃的说道,这话让程安昕紧蹙眉头。
“你让我当逃兵?你没资格....不,你没资格这么做!”
“我说过,我要留在这杀了陈峰,杀了....”
“杀了....任进!”
他死死地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地挤出来的。
但即便是在这盛怒之下,即便他如此言辞坚定地强调着自己的决心,当他的舌头终于触及那个禁忌的名字的时候....
他的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来自于身体本能深处的、对绝对力量的敬畏。
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豪言壮语,但唯独面对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身体比他更诚实。
可吕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老人没有生气,没有失望,没有焦急,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安静地、直勾勾地看着程安昕的脸,那双老眼里装着某种深邃得看不见底的东西。
程安昕继续倔强地摇头,喉结剧烈滚动。
“我不走。”
他重复道,这一次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加执拗。
“你没资格叫我走,我不是军人,我只是帮你们对抗虫群的参与者,我不是你们的一员,我也不需要听你的命令。”
“不需要遵守什么撤退的安排。”
像是在交代最后的底线一样,程安昕目光如炬的咬着牙直视吕蒙低吼。
“我竭尽我的所能,为你们杀了王司,为你们拦住陈峰,到此为止,这身衣服,你让别人去送。”
程安昕说完,如此严肃有力,可吕蒙却只是一笑。
然后他开口了,问了一个和正在讨论的话题似乎毫无关联的问题。
“你愿意当一名军人吗?”
声音很轻,但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毫不相干,让程安昕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回答我,你愿意吗?”
吕蒙继续问道,程安昕犹豫了片刻,随后微微摇头。
“对不起,我志不在此。”
“我只想斩断任进的右臂,我说过,我是死在江南市的孤魂野鬼,留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执念,就是消灭虫群。”
程安昕委婉的拒绝道,可吕蒙却微微一笑。
“你觉得你所做的一切是什么?”
程安昕愣住了。
“你一次又一次地反抗虫群,反抗任进。”
“从江南市到V市,从V市到江北市,从鞍山市到这里。”
“你失去了你的全部队友,你的左臂,你赌上了你的退路,你的未来。”
“你付出的代价,早就已经超过任何一个所谓‘执念’所能够维持的范畴。”
“程安昕,你做的这一切,真的只是因为你的执念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精准而锋利的刀,猝不及防地刺入程安昕内心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在这么多人面前问自己这个,而其他人依旧面无表情地沉默注视着自己,仿佛早就等候多时。
程安昕忽然间察觉到了某种异样。
他看出来了,这群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吕蒙会这么问。
他们早就商量好了,而这个场面,早就被排练过了。
只有他一个人,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我——”
他张了张嘴,想要继续否认,但话还没出口,痛苦的记忆就猝不及防地从深处翻涌上来。
V市的屠杀。
江北市的沦陷。
想起了那一辆辆棺材一样的卡车,运输着孩童的尸体。
于是话语堵塞在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错。
修仙者确实应该超凡脱俗,不在意凡尘俗世。
修行的终点就是斩断七情六欲,脱离三界五行,成为高于凡人的存在。
这是每一部修真典籍、小说、故事里,都写得清清楚楚的铁律。
然而,他还远远没有修炼到那样的境界。
也或许,他这一生,穷尽所有年岁和修为,都到不了那个境界。
不是因为资质不够,不是因为机缘未到,而是因为他自己根本就不想抵达那里。
是时候该去承认那件事情了。
他之所以一次次地反抗虫群,一次次地站在任进的对立面,一次次的在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放弃的时候咬着牙继续往前爬。
不是因为那个“孤魂野鬼”的执念在驱动他。
那只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可以被允许继续当“修仙者”的借口。
而他真正不敢去面对的,不愿意去正视的真正的原因,其实更加简单,更加朴素,也更加让他无法逃避。
他受不了。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虫群屠杀无辜的平民却什么都不做。
他无法直视那些死去孩子们失去光泽的双眼。
受不了那些无辜者绝望的哭嚎,受不了那些人像蝼蚁一样被碾碎却无人为他们发声,无人为他们出剑。
他无法做一个超脱五行之外的旁观者。
这是正义吗?或许是。
这是怜悯吗?也或许是。
但不论给它贴多少标签,归根结底,他只是在做一件事情。
他仍然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人。
他依然在为了守护华夏而战。
只是他从来不敢正视这件事,因为一旦正视,就意味着他程安昕从来不是什么超然物外的修真者,从来不是什么跳出红尘之外的修士。
而是一个凡人,一个有些力量、有些倔强、会在看到无辜者受难时忍不住拔剑的凡人。
程安昕沉默了许久,那沉默漫长到几乎和会议室里凝固的时间融为了一体。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吕蒙那双一直在等待着的眼睛。
是否愿意成为一个军人,这个问题其实有些狭隘。
吕蒙想要确定的,是程安昕是否有代替军区,守护华夏的决心。
不管有没有身上这身军装,吕蒙都要确定他是否有保护华夏的决意。
于是,程安昕理解了,恍然大悟。
沉默结束后,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还行。”
他对于是否愿意成为军人这个问题,回答了一个“还行”,带着某种极为别扭的青涩和固执的倔强。
这让原本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的会议室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低笑声。
连一开始质问程安昕的郭为力都是看着他频频摇头。
但程安昕却丝毫笑不出来,他只是皱着眉头,把目光重新投向吕蒙。
这一次,吕蒙没有回避。
“你的战争,你的终结,不在这里。”
“你比任何人都了解虫群,了解任进,所以你明白....”
“即便你真的能在战场上斩杀王司,斩杀陈峰,哪怕你把对方阵营里的顶尖战力全部杀光,这一切也无法真正结束。”
“得杀了任进才行,只有他死,才能结束。”
吕蒙认真的说道,程安昕瞳孔微微一缩,他没办法反驳这个问题,因为这是事实。
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任进。
不是陈峰,不是王司,不是德哈卡,不是那些浩浩荡荡的虫群大军。
他们只是肢体,是分身,是爪牙,是任进的武器,是他暴虐和野心的执行者。
任进才是虫群文明的根本,是这个庞大文明的唯一意志。
只有他死,这一切才会结束。
只要他还活着,虫群就会源源不断地进化、侵略、扩张,直到将这颗星球上所有不属于虫群的生命形态彻底抹去。
“让你去湘南市,送这身衣服,既是把首都A市的意志,传递给湘南军区。”
“是让展子裘铭记自己的使命,永远不要忘记守护华夏子民的责任。”
“不是逃兵,不是让你逃避自己的执念,而是让你继续积蓄力量。”
吕蒙说完,猛然攥住程安昕的肩膀,这让他浑身一颤。
“你是华夏境内最强大的参与者,你是我们在了解虫群和任进的一切后,唯一一个能够想到杀死任进的办法。”
“你说的没错,即便是核武器现在也没办法真正威胁到任进,除非我们能创造出一个比核武器更加强大的武器。”
“末日降临,华夏几乎沦陷,想要重启军工厂,在科研人员急缺的情况下研发一种新型武器,没有可能。”
“但是。华夏人最强大的武器,从来不是握在手中的那些东西。”
“当年我们的先辈们,打赢那场堪称不可能的战争,所依靠的也从来不是比敌人更先进的装备。”
“是我们自己。”
“是每一位华夏子民紧紧团结在一起的意志,是我们面对任何强敌都绝不退缩的脊梁,是我们永远....永远不会被任何力量所屈服的决心。”
“你,程安昕。”
“你会成为华夏在末日后,研发出来的最强大的武器。”
“一个足以杀死任进和虫群的武器。”
“你说你是江南市的孤魂野鬼?不。”
“你是华夏的....希望。”
听着吕蒙一字一顿的话语,程安昕的表情微微动容。
所谓湘南市的孤魂野鬼,无非是自己的执念之词。
他从来没忘记那些为了保护自己逝去的队友。
从来没忘记虫群屠杀过的无辜生命。
没忘记任进对华夏做的一切。
“你让我在这场战争里独善其身,让我看着你们死却什么都不做....?”
程安昕看着吕蒙,声音有些颤抖的问道。
吕蒙微微点头。
“没错,什么都不做。”
“明日清晨的那场战争,不是我们华夏人抵抗虫群的最后战线,湘南市才是。”
“你是我几个日夜里,辗转反侧能想出来的唯一一个杀死任进的办法。”
“我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我也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能留在展子裘身边,监督他履行自己的责任。”
随后,吕蒙一笑。
他看着程安昕,这个倔强的、独臂的、满身伤痕却从不喊疼的年轻人。
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温暖的笑容。
“志向远大点,年轻人。”
“斩断任进的一条右臂不算本事。”
“杀了他才算。”
“明白吗?”
吕蒙言辞严厉的问道。
这不是询问,是军令。
程安昕沉默良久,随后微微攥紧手中的军装。
看着吕蒙用力的点头。
“是。”
“军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