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6章 年年如此(2/2)
魏润安依旧望着窗外月色,半晌才轻声道:“二百一十七……年年皆是这般,雪落一次,便添一批新的名字。”
他忽然转头看来,目光落向枯泽,缓缓开口:“一城之地尚且如此,一州之地呢?”
枯泽闻言若有所思,垂眸略一斟酌,片刻之后方才拱手开口:
“回大人,去年隆冬,北方苦寒尤甚。朔州冻饿而殁一千四百三十二人,通州九百七十四人,辽州一千一百零九人,雍州一千三百八十六人。此四州地近边地,霜寒风烈,死者最众。
中原三州,涿州、汴州、江州,三地合计,共殁两千五百一十一人。
南方虽水土温润,较之北地稍可活命,然亦非无殍亡。江南五州汇总在册,一共一千八百四十七人。
凡此数目,俱是各地递到司里、造册归档之数。只是地方州县多有隐匿,或是弃尸荒谷、沟壑,不曾上报,这簿上所载,较之实数,尚差许多。有些州县官怕考成上不好看,宁可把冻死的人写作“外出未归”“病故他乡”,也不肯老老实实填一个“冻殍”。属下若一一去撕破脸,倒显得密谍司手伸得太长;可若不撕破,这簿册便永远比实情薄一层。”
“差许多是多少?”魏润安问。
“回大人,以属下估算,实数当在册上数目一倍半上下。”
“一倍半。”
魏润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就是说,去年一冬,大玄十三州冻死饿死的人,怕不下万数。”
枯泽没有接话。有些话不需要接。万数的人命,接不接都在那儿摆着。
月色穿窗,静静铺在魏润安沧桑的侧脸,他久久默然,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长叹。
“我少年之时,也曾有一腔热血心气。”
他语声平缓,似在追忆,眼底却藏着几分落幕的颓然,“那时初入宫闱,总以为权柄可为,批红在手,只要尽心去做,终有一日能消世间冻殍、抚万民疾苦。连看见内官监倒掉一桶剩饭,都要在心里记上一笔,觉得可惜。”
“可在深宫沉浮半生,掌批红之权,能左右章奏进退,看似一言可影响朝局,到头来方才看清。岁岁寒冬,岁岁死人。天下寒民依旧无屋可庇、无炭可暖、无粮可食。当年少年伟愿,时至今日,遥遥无期,终是看不见半分实现的可能。”
枯泽心头微震,素来冷硬无波的眉眼微微松动,沉吟片刻,低声反问:“属下听闻大人年少入宫为小内侍之时,曾有一年深冬寒夜,险些冻毙宫墙角落?”
魏润安闻言,未有半分动容,似是在听旁人旧事,神色淡漠无波。
“确有此事。”
他缓缓抬眸,望向窗外皎洁冷月,往事隔着数十年尘埃,缓缓铺展而来。
“那时我不过十二岁,入宫未久,只是宫中最末等的洒扫小阉,无靠山、无资历、无人垂怜。冬日里连一双厚底靴也轮不上,脚上穿的是旁人换下来的旧鞋。当年先帝宠一位丽妃,性子骄矜乖戾,最是偏爱无事苛责下人。”
“那日冬日大雪,寒风吹彻宫垣,滴水成冰。翊坤宫外一株腊梅开得繁盛,丽妃一时兴起,命宫人尽数赏玩。偏偏我扫地之时,不慎碰落半枝残梅,落于青石阶上。本是微末小事,无伤大雅,可那丽妃当日心绪不佳,偏要迁怒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