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8章 浮生似局(2/2)
“东家……这上头写的……是当真?”
顶楼夜风呼啸,吹动纸页轻响。
许舟没有答话,目光越过栏杆,落在桃叶渡黑沉沉的水面上。对岸画舫的灯笼倒影碎成一片一片,风一吹,又拼回去,再吹,再碎。
片刻后,他深深吸了一口夜风冷气,压下心中万千心绪,轻声道:
“大刀,此番,麻烦你了。”
大刀神色收敛,抬手狠狠磕掉烟锅内残余烟灰,火星簌簌落地。
他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粗布外衫,一把披在肩头:“我这就去!”
说罢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把那半碟盐水花生往许舟面前一推,“东家先垫垫,后半夜凉。”
许舟立在顶楼栏前,静静目送大刀大步下楼,魁梧身影转瞬没入楼下灯火巷道,匆匆远去。
楼下很快传来大刀扯着嗓子喊人的声音:“老赵!老赵!起来生火!把二版三版的版子先抽了,换新稿——”
接着是门板被拍得山响,再接着是几条巷子外此起彼伏的狗叫。许舟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只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扶栏杆的手背上。
青桃阁临桃叶渡水面,晚风穿渡而过,携着对岸画舫丝竹,一缕清歌悠悠飘来。
歌声不高,哀转凄切。
“正华堂、烛摇红影,笙歌吹入云幕。
玉杯频劝春风面,谁识暗潮如簇。
帘外竹。
忽飒飒、风传禁鼓声沉肃。
星河欲覆。
见北斗微移,西山云恶,一夜压金屋。
阑干曲,犹自凭高凝目。
宫槐惊落残绿。
铜驼陌上行人少,唯有寒鸦相逐。
潮打渚。
问旧日、中流柱石今何属。
浮生似局。
待晓角吹残,朱门换锁,新燕认谁宿……”
那歌声从水面上一寸寸漫过来,唱到“浮生似局”四字时,歌者似乎也觉出太重,嗓子微微一颤,而后又压下去,把最后几句唱得愈发轻了。
许舟扶着栏杆,静静听着,直至最后一句余音随水波散尽,画舫丝竹稍歇,渡头重归夜风寂寂。
他站了许久,才伸手从碟子里拈了一颗盐水花生,剥开壳,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咸香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倒叫他不再胡思乱想。
他把花生壳拢进手心,攥了攥,终于松开手,让夜风把碎壳吹散在栏杆角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喉咙,凉得人一激灵。
巷灯摇曳,他遥遥望着大刀彻底消失在八大胡同交错巷尾的背影,再抬眸,凭高远眺。
目光越过城南错落瓦檐、连绵坊巷,穿透正阳门、承天门层层巍峨宫阙,直望向沉沉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