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港城篇9(2/2)
刘建明点了点头,嘴角的那个弧度比刚才深了一些,这次不像是职业化的笑容,更像是一种“有意思”的表情。
“十八岁。”他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我十八岁的时候,还在帮人洗车。”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很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踩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杨高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茶几上那杯温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站起来,拿起刘建明留下的那张名片,又看了一遍。名片上的字烫金的,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内部调查科,高级督察,刘建明”。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名片放进口袋里,端着那杯凉了的水,走到饮水机旁边,把水倒了,杯子扔进了垃圾桶。
他走出会客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杨高走在光带上,影子在他的脚后跟后面拖着,又细又长。他走到诸葛轩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诸葛轩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支钢笔,在文件上签字。杨高走进去,在对面坐下,把刘建明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简略,没有添油加醋,把谈话的重点都点到了。诸葛轩听着,笔没有停,签完了一份文件,翻开另一份,继续签。等杨高说完了,他把笔插回笔筒,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着镜片。
“扎钉子。”杨高说,只有三个字。
诸葛轩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眼镜布放在桌上,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杨高。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你终于想到了”的满意。
“内部调查科的人,全程参与我们的行动。那我们的人,能不能也全程参与他们的行动?”杨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情报共享是双向的。他们能看到我们的,我们也能看到他们的。”
诸葛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杨高。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没看错人”的确认。
“你打算怎么安排?”
杨高从口袋里掏出刘建明的名片,放在桌上,推到诸葛轩面前。“内部调查科的人来跟我们的行动,我们的人去跟他们的行动。第6队的跟梢技术最好,让他们派人。不用多,一两个就行,但必须是最好的人。”
诸葛轩拿起那张名片,看了看,放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黑色的通讯录,翻开,找到了一个名字,用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杨高不知道那个名字是谁,但他知道诸葛轩在做什么——他在给杨高铺路。不是帮他做事,是帮他自己。因为杨高现在做的事,也是诸葛轩想做的事。在警队里扎钉子,这件事谁都想做,但不是谁都有机会做。现在机会来了,黄志诚死了,韩琛的录音带还没找到,警队内部乱成了一锅粥。这个时候派人进去,不会被怀疑,不会被打上“异类”的标签,因为所有人都在忙着自保,没人有空去查别人的底细。
诸葛轩把通讯录合上,放回抽屉里,看着杨高。
“你想得很远。”诸葛轩说,语气平淡,但话里有话。
“诸葛队长,”杨高声音不大,但很稳,“如果我们真的在警队里扎了钉子,那这颗钉子能扎多深?”
诸葛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杨高旁边,也看着窗外。他的身量比杨高矮一些,但站姿很直,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树。
“多深都有可能。”诸葛轩说,“内部调查科是警队里最敏感的部门,能接触到的东西很多。如果我们的钉子扎进去了,能看到的就不只是韩琛的案子了。”
杨高点了点头。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透。诸葛轩也没有继续说,因为他知道杨高已经明白了。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像是两个不同形状的剪影。
杨高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昨天跟外公吃饭的时候,外公说起了一个人。说那个人年轻的时候在洗车,一个月赚的钱不够吃饭,后来跟了一个老大,老大对他很好,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把他从一个洗车仔变成了一个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后来老大死了,老大的儿子要杀他,他在泰国躲了几个月,回来的时候像变了一个人。他开始不信任任何人,开始把所有跟他说过话的人的电话都录下来,开始在自己的酒吧里装满了摄像头。他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人。
外公说那个人的名字叫韩琛。
杨高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韩琛这个人很可悲。他不是天生的坏人,他也想过安稳日子,也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但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被推着走,被推着杀人,被推着上位,被推着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他的录音带,是他的保命符,也是他的催命符。他以为那些录音带能保他不死,但他不知道,那些录音带恰恰是让他死得更快的原因。
杨高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没味道。他把杯子放下,看着诸葛轩。
“诸葛队长,你认识韩琛吗?”杨高问。
诸葛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见过。”
“他是什么样的人?”
诸葛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是那种……你觉得他很简单,但他其实很复杂的人。他看起来很讲义气,但他把所有的义气都录了音。他看起来很信任你,但他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任何人。”
杨高点了点头。他想起刘建明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我十八岁的时候,还在帮人洗车。”刘建明是韩琛的人,但他说的那句话,像是在说自己,也像是在说韩琛。他们都是屯门出来的,都是从小人物做起,都是在刀尖上舔血。但他们走的路不一样,一个走了白道,一个走了黑道。但走白道的那个,是黑帮的卧底;走黑道的那个,是警队的线人。黑白之间,谁说得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杨高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他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我们得在警队里面扎钉子。”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叹气。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杨高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一面很远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