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秋分(1/2)
九月末的风携着清浅凉意漫过青溪镇,秋分踩着时序准时抵达。这一日昼夜均分,白日不燥,夜晚不寒,太阳直直落在赤道之上,温柔的光平铺流淌,完整覆过镇子中央那条蜿蜒的小河,世间万物都被这均匀柔和的日光拥住。
全镇的桂花尽数盛放,浓烈又清甜的香气无孔不入,沿着河道、巷弄、家家户户的院墙蔓延,走在路上,呼吸间全是蜜一样温柔的甜,连风里都裹着化不开的花香。河岸一字排开的桂花树早已缀满繁花,层层叠叠的小金花簇簇拥拥,远远望去如同在青石板河岸铺展开一整条绵长的黄金绸缎,秋风掠过,金浪轻轻起伏,晃得人眼目温润。
各家照料的桂树各有姿态,藏着独属于每户人家的温柔。姑姥姥栽种的那棵树龄最久,枝干苍劲,枝头只开了寥寥几十簇花,不似其他树木那般繁茂,可花香最为醇厚厚重,站在树下片刻,满身都会浸染上绵长香气。母亲的桂树正值盛年,枝桠舒展,缀了上百团金黄小花,远远看去像一顶蓬松耀眼的金冠,风一吹,细碎花瓣簌簌往下落。婉清姨与国秀姨的两棵桂树挨在一起,花开得疏密、数量几乎一模一样,枝叶交错缠绕,满树金辉相融,不仔细分辨,根本分不出两棵树的边界,像一对相依相伴的姐妹。
艾琳奶奶的桂树是整片河岸花开最盛的一株,沉甸甸的花团压弯了纤细枝条,层层金黄堆叠,香气浓烈得有些呛人,站在树下久了,鼻尖都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甜。阿木亲手栽种的那棵长势规整,花枝由下至上层层铺开,整棵树宛如一座精巧玲珑的金色宝塔,整齐又好看。年纪最小的是小月的小树,枝头不过十几朵桂花,数量虽少,每一朵都饱满精神,在秋日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星星点点,灵动鲜活。
整片桂树林里,春水树独占最靠前的位置,也是开得最为盛大灿烂的一棵。满树繁花一簇挨着一簇,如同有人抬手撒了大把细碎的足金,每一片花瓣都似镀过一层柔光,日光落在上面,折射出温润耀眼的光泽。秋风缓缓吹过,一波又一波甜香扑面而来,清甜裹挟着淡淡的暖意,闻久了,人都跟着醺醺然,心底安稳柔软。树下积了厚厚一层飘落的花瓣,踩上去绵软蓬松,走在上面,如同踏在无边无际的金色地毯,每一步都轻缓无声。
阿木从外地回来已经好几日,大部分闲暇时间,他都独自待在小院的画室里。画室墙面挂满了他这些年积攒的画作,一幅幅静静铺开,藏着他走过的岁岁年年。初春破土的嫩芽、盛夏舒展的浓绿、深秋飘零的落叶、寒冬枯瘦的枝桠;宏伟肃穆的北京故宫、流水潺潺的青溪河岸,天南地北的风景,尽数收纳在薄薄画纸之上。他常常独自伫立在画前,久久沉默,不言一语,目光轻轻抚过每一处笔触,像是在与过往岁月对话。
活泼的小月抱着捡来的桂花花瓣跑到画室,歪着头发问:“阿木哥哥,你一直盯着画在看什么呀?”
阿木垂眸看向小姑娘,声音温和沉静:“我在看时间。”
小月眨着懵懂的双眼,不太理解:“时间看不见摸不着,怎么能画出来呢?”
“可以的,我走过的所有时光,全都留在这些画里了。”
小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怀里的花瓣,又蹦蹦跳跳跑到河边捡拾落花,留下阿木一人,继续安静凝望满墙画作。
秋分这天,天朗气清,云絮轻薄,阿木主动开口,想去河边走一走,林念云欣然陪同。二人沿着河岸缓步慢行,从第一棵桂树慢慢走到尽头,再折返回来,步伐缓慢从容。途经每一棵桂树,阿木都会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抚过粗糙树干,低头细细嗅闻枝头花香,珍惜地感受着独属于青溪镇的气息。
走到姑姥姥的老树旁,他指尖摩挲着苍老树皮,轻声感慨:“这棵树在这里生长最久,见证了镇子太多旧事。”
林念云轻轻应声:“没错,是姑姥姥年轻时候亲手栽下的。”
路过母亲的桂树,他依旧驻足许久,低声确认:“这一棵,是阿姨种的对吗?”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才继续往前走。
婉清姨和国秀姨相依的两棵桂树映入眼帘,阿木望着交错的枝叶轻笑:“它们挨在一起,像一对形影不离的姐妹。”林念云闻言弯起眉眼,点头附和。艾琳奶奶的树干微微歪斜,阿木伸手扶了一把枝干:“树身歪了这么多年,却依旧年年开满花,生命力真好。”林念云应声,说这棵树受过风雨摧残,却从未枯萎。
走到属于阿木自己的桂树前,他静静伫立良久,没有开口说话,眼底盛满温柔。最后来到小月那棵幼小的树苗,他轻轻摸了摸纤细枝干,语气带着期许:“它现在还小,但年年扎根生长,总有一天会长得枝繁叶茂。”
直至站在春水树下,阿木停留了最久。他抬手,一遍抚摸粗糙树干,一遍触碰枝头沉甸甸的金黄小花,眼底藏着沉淀许久的心事。
“林老师,”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轻声道,“时隔两年回来,春水比我离开的时候,粗壮了不少。”
林念云望着满树繁花,温柔点头:“你在外求学的这些日子,它日日扎根泥土,默默生长,一刻不曾停歇。”
阿木抬眼望向漫天金辉,眼底漾起柔和光亮:“这棵树,永远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风景。”
“那你愿意常回来看看它吗?”
阿木轻轻低头,语气无比坚定:“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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