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送客(2/2)
他把头转回去,重新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梅。
老梅的枝干在月光下泛着很淡的银灰色光泽,虬结的树影落在白砂上,像是另一幅铺在地上的枯山水。
龙崎真挑了挑眉。
这个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威胁,没有挽留,没有“后会有期”之类的客套话,也没有任何关于这件事后续怎么处理的交代。
就两个字,请便。
好像今晚发生的一切——茶室里的对话、那些被杀的亲卫队成员、满地还没干透的血——都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茶会,时间到了,客人该走了。
龙崎真站在原地,深深看了井上几眼。
老人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肩膀的线条被和服宽大的袖口遮住了一大半,只能看到后颈上一小截皮肤,松弛而布满细密的皱纹。
他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可能比他之前判断的还要更难对付。
关内那种人,你能看到他的刀在哪里;井上这种人,你连他有没有刀都不确定。
他把目光从井上身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这身西装,整理了一下领口和袖口,然后转身。
走廊很长,月光从屋檐边缘漏下来,把木地板照得明暗交错。
他的皮鞋踩在木板上,每一步都发出很轻的吱嘎声。
前庭的枯山水在他左手边沉默地铺开,白砂上的波纹被月光照得格外清晰,每一道都像是被刻在石头上的年轮。
他走到前庭正中央那道石桥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井上的呼喊。
不是那种气急败坏的喊,也不是那种故作威严的喊,是那种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忘了说的事、顺便喊一嗓子的语气,调子拖得有些长,在大宅院的回廊里弹了好几下才消散。
“龙崎会长——忘了说了。
八岐猛那块地盘,送你了。
虽然你已经在用了,但今天老朽代表东京极道,正式向你表示诚挚的问候。”
井上说“诚挚的问候”这几个字时咬字比其他词更清楚一些,大概自己也知道这句话在今晚的背景下说出来有些奇怪,但反正已经开口了,就把它说完。
龙崎真停下脚步,站在石桥正中央。
白砂在他脚下往两边延伸,月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很淡的银灰色光晕里。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的轮廓,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他打了个哈欠。
不是故意摆出漫不经心的姿态,是真的有点困了——今晚从进茶室到现在,喝了茶,聊了天,动了手,杀了人,现在这个老头又隔着半个院子喊话,他确实有点想回去睡觉。
他用手背捂着嘴把哈欠打完,然后提高了一点音量,让自己的声音能穿过整个前庭传到走廊那边。
“那我可要多谢款待了。
不过老先生说错了一句话。”
他说话的时候语调很轻松,像是在纠正一个朋友记错了约会时间的无心之失。
井上还站在走廊里,双手重新插回袖口中。
他听到龙崎真的话,微微偏了一下头,下巴往左边挪了半寸,朝向龙崎真离开的方向。
月光正好落在他侧面,照亮了他唇角那道还没完全收敛的笑意。
“哦?
是吗?
请指教。”
他说“请指教”时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掩饰的兴趣。
龙崎真把手从嘴边放下来,插进西装裤口袋里,转过身,隔着大半个前庭看着走廊上那个穿墨绿色和服的老人。
“八岐猛的地盘本来就是我的。
在我接手之前,它姓赤鬼众;在我接手之后,它姓真龙。
不管睦会认不认,它都已经是我的了。
您送给我,我当然要谢。
但这不是礼物——这是承认。”
他说这番话时语调很平,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井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点到为止的笑,是那种被逗到了但又不完全是觉得好笑的笑。
他笑了几声,停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然后点了好几下头。
“原来是这样吗?
受教了。”
他说“受教了”这三个字时语调很认真,不是在敷衍。
龙崎真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起手对着身后挥了挥,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刚认识但已经可以开玩笑的朋友道别。
“老先生,我前面说的雇你到我府上沏茶可不是说着玩的。
待遇从优,茶具自备,随时有效。”
他说完没有等井上回答,把手重新插进口袋里,沿着前庭的砂径继续往前走。
井上看着那个背影穿过前庭,穿过那道百年榉木搭建的内廊,最后消失在玄关转角处的阴影里。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袖口里的手指慢慢松开。
指节已经不僵硬了,但掌心被自己掐出了几道很浅的指甲印。
他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几道印子,然后转身走回茶室。
障子门还敞着,烛火只剩下最后一盏还在跳。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从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壁龛里那把褪了色的短刀上。
短刀还在原处,没有人碰过它。
他走进去,弯腰把倒下的铜质灯台扶起来,用方巾擦了擦溅在壁龛画轴上的血点。
血已经半干了,擦不掉,只是在纸面上晕开了一圈更深的暗红色。
他把方巾叠好放在茶釜旁边,然后盘腿坐回自己刚才的位置,拿起茶杓,从茶入里舀了一勺茶粉放进碗里。
他的手还是很稳,茶筅在碗里搅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和今晚第一碗茶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