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暗流(1/2)
山间的风比山下更凉。
桐山的车已经沿着碎石小道驶远了,尾灯在椿树影子里拐了个弯便消失不见。
那个老人从树林边缘走出来,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和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茶渍。
脚上踩着一双旧木屐,左脚那只的底已经磨得比右脚更薄,每一步踏出去都有极细微的高低差。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完全相等,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山风吹动他稀疏的白发,他微微眯起眼睛,抬头看了一眼远处东京的天际线。
午后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斜斜地漏下来,在港区那些高楼群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斑。
他站在山道拐角处看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走,背影一点一点被椿树越来越浓的阴影吞没。
极道大会的消息在关东极道圈里传开的速度比井上预想的更快。
他亲手写的那几封茶会邀请函还没送出,风声已经通过各组织安插在彼此内部的眼线传遍了整个东京。
山口组关东分部的若头在银座一家会员制俱乐部里从陪酒女口中听到了“极道大会”这四个字,当时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让那个女孩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女孩被他忽然沉下来的脸色吓了一跳,小声说她是听隔壁卡座两个喝醉的舍弟头聊天时提到的。
若头把酒钱压在杯子底下,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一早,关东联合的舍弟头在品川码头巡视时,注意到仁和会旗下好几辆物流货车比平时提前好几个小时出发,全部空载——不是运货,是调人。
他站在码头边上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头弹进东京湾灰蓝色的海水里,拿出手机拨通了自家会长的号码。
与此同时,安藤从仁和会总部调出了一批档案。
这批档案被封存在仁和会资料库的最深处,牛皮纸封面上的红色蜡封已经干裂发脆,边缘有几处被虫蛀过的痕迹。
他花了将近一个下午逐页翻看。
每一届大会的议程、出席人员名单、仲裁决议、全城共讨的执行记录——这些被尘封了很久的旧纸页,正在被他重新激活。
他看到某页记录上标注着“代言人选举程序”,用手指在那一行字
然后又翻到另一页,上面记载着大会对某个已经覆灭的组织启动全城共讨的正式决议——决议书的措辞极其简洁,只用了几行字陈述了该组织的违规事实,然后是一行手写的批注:“已执行。”
只有两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让他后背发凉。
他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情报组的号码。
“从现在开始,盯紧龙崎真。
不是要动手——只是盯。
他每天去哪里、见什么人、吃几顿饭、几点睡觉——全部记下来。
如果发现他跟八岐会有任何形式的接触,立刻报我。”
挂掉电话之后他把那页写有“已执行”的记录复印件折好放进自己西装内袋里。
桐山会长那天在车上说的那些话——关于不动明王,关于血雾时代,关于“爬得越高跌得越惨”——还在他脑子里来回倒放。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重新校准自己对真龙会,尤其是对龙崎真本人的判断。
但眼下摆在他面前最急迫的任务不是盯梢龙崎真,而是重新熟悉极道大会的所有规则流程,确保当仁和会站在大会堂上提出质询时,每一个字都踩在该踩的节点上,不被任何人以“程序不符”为由驳回。
他低头揉了揉眉心,继续往下翻。
月读酒吧,傍晚。
白天的歌舞伎町总是安静的,巷子里偶尔有几个宿醉未醒的年轻人扶着墙慢慢挪动。
月读的霓虹招牌还没亮,门口那只野猫正蹲在垃圾桶旁边舔自己前爪上的毛。
伊崎瞬坐在吧台后面,左手吊着石膏搁在吧台上,右手拿着一块干布反复擦拭同一只威士忌杯。
那只杯子已经被他擦了将近十分钟,玻璃表面在头顶射灯的冷白光下反射着没有任何瑕疵的光泽,但他还在擦。
自从东京湾那晚之后他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晚上坐在吧台后面,把店里所有杯子擦一遍,然后再擦一遍。
雾沢仁说他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他说他只是觉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户梶靠在卡座上,手里翻着一本从附近便利店买的东京地产信息杂志。
杂志的封面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内页有好几处被他用红笔圈了好几个数字,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从雾沢仁那边问到的老松町每平方米拆迁成本和改造预算。
他把杂志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一块港区南片的地皮价格,眉头皱了一下。
“这块地比上个月又涨了一点。
我们在老松町那边守了那么久,每天帮松田阿姨修水管、扫巷子、拦拆迁队,结果连杯免费咖啡都还没喝到。”
他一边翻页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这几天每天晚上都在吧台坐到天亮,仁哥说你是创伤后应激反应,你到底是不是。”
“我是在等老大出来。”
伊崎瞬把那只被擦得能反光的杯子放在吧台上,拿起另一只继续擦,“老大这几天每次从办公室出来都会说一句‘还没睡啊’,然后坐到我旁边喝一杯。
我觉得这就是工伤慰问,应该算进工资里。
上次雾沢仁说我应该多休息,我说工伤慰问不是休息,是有人陪我喝酒。”
“你上次跟我抱怨说玲子从来没请过大家喝水,现在又说老大陪你喝一杯算工伤慰问。
你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户梶把杂志放下,拿起面前那罐已经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口。
“我的底线是雾沢仁如果明天还把那台咖啡机放在办公室里不修好,我就把它搬到我房间去。
我不会修,但我可以每天看着它,提醒自己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仁和会更难对付的东西。”
伊崎瞬说完这句话,把手里那只刚擦完的杯子翻过来对着灯光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水渍,然后把它倒扣在吧台上。
雾沢仁坐在角落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是那台永远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和好几块同时亮着的监控屏幕。
他把伊崎瞬和户梶的对话从头听到尾,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
屏幕上正在滚动显示情报组从各渠道汇总过来的实时信息——山口组关东分部的人员调动、关东联合与仁和会物流车队之间的异常活动、以及几条从八岐会千叶县方向传来的加密通讯信号。
这些信号强度很低,无法破解内容,但信号出现的时间节点与极道大会的消息传播时间高度吻合。
他把这几条信息逐条标注,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抬起头看着吧台方向。
酒吧的门被推开,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玲子走进来,把车钥匙放在吧台上,在伊崎瞬面前的高脚凳上坐下。
她今天没有穿平时那套严肃的套装,换了一件很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蓝色长裤,头发也没有盘起来,只是随意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一整天在区议会开会之后残留的疲倦。
“一杯柠檬水,不加糖,不加冰。”
她把车钥匙放进手包里,“今晚还要回办公室改演讲稿,不能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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