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但愿你还活着(2/2)
九凤的九颗头颅全垂着,像被什么千斤重的东西死死压着。她沉默了许久,声音里裹着种茫然到近乎绝望的调子:“你们人族……当年我们在平原上追猎你们的时候,你们连刀都握不稳,好几个人围着一头野猪都能折腾半天打不死。”
“那是以前,”我平静开口,“早翻篇了。”
鲲鹏挪了挪受伤的那只翅膀,往石壁上靠得更实,抬眼盯着洞顶垂下来的钟乳石。他那双竖瞳里的光散开来,像是穿过石室的石壁,望见了远到没边的过去,又像是眺望着渺渺茫茫的未来。
“接引和准提那两个和尚,当年巫妖大战时站在战场上两头劝和,口口声声说绝不偏私,”他的声音飘得很远,“结果打完仗分好处,他俩把巫妖两族藏在北海的七座灵矿全卷走了。那时候你们人族在哪?还在平原上攥着木头费劲钻火呢。”
“现在不也变了吗。”我轻声接话。
鲲鹏的视线从洞顶收回来,落在我脸上,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半晌,才转过去望向石室那扇小小的窗。窗外温泉飘上来的白汽顺着风往天上卷,在日光底下翻来覆去地涌。
“现在接引死了,”他语声轻得像飘在风里,“死在一群你们眼里的短命鬼手上。”
说完他闭上眼,脸上神色平得像一潭静水,可伤翼的根须处却在微微发颤——说不清是旧伤扯得疼,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翻涌上来了。
计蒙从趴着的石面上慢慢撑起身子,认认真真往我这边望了一眼。飞廉把蜷了许久的身子舒展开,那颗鸟头第一次端端正正正对我的方向。风伯把掌心里的花生米吃得精光,捧着空碗迟迟不肯撒手,指尖蹭着碗沿,像是想从碗底那点残温里抓住点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
我站在石室门边,望着满屋子曾经叱咤洪荒的老牌强者,忽然觉着有点荒诞。他们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和三天前、七天前比,早就变了味道——不是服软,这群骄傲到骨子里的老怪物这辈子恐怕谁都不会真的服谁。可那目光里藏着的,是他们活了无数万年,头一回认认真真琢磨起一个从前想都不会想的问题:这些活不过百年的短命鬼,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们不知道的底牌?
“陈无垢呢?”白泽忽然开口。他攥竹简的指节都泛了白,我能看得出他俩从前必定有旧。
“他走了,”我语气沉了几分,“接引临死前拼尽最后力气反扑了一掌,正好拍在他胸口,当场就没了气。”
“短命鬼……”九凤低声念道。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飘出来,早就没了从前居高临下的轻蔑——从前她这么说,像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此刻从她嘴里出来,倒像是在喊一个熟到骨子里的故人的名字。
石室再度陷入长时间的沉默,没人肯先开口打破这份静。最后还是鲲鹏先动了,他慢慢直起身,把那只能活动的翅膀往外展了展,松了松筋骨,踱到窗边探出头望了眼日头的位置。
“你不是打算去找共工和祝融吗?”他回头瞥我一眼,“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他们?”我有点意外。
鲲鹏的嘴角扯出点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却带着几分洞明:“白莲童子死了,接引也没了,你哪还会留在这跟我们耗着?你那根戮神钉能镇我们一时,镇不住一世。你往西天极乐闯之前,总得找两个能真压住场子的硬角色留在这看着我们。共工和祝融那俩货虽说脑子转得慢,可拳头比谁都硬,足够稳得住局面。”
九凤也站起身,九颗头颅齐齐晃了晃。她活动了活动那只被戮神钉洞穿过的左后侧头颅,抬手揉了揉颈根上新结的疤。
“共工那个莽夫,你找上门,他先不管三七二十一拽着你打一架,打痛快了才肯听你说话。你得提前做好被他按在地上揍一顿的准备。”
“我有数。”
“祝融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九凤补了句,话音里藏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那老东西性子比共工还爆,你刚踏进门,他先一把火将你烧个半熟,才肯抬眼问你是谁。”
我没接话茬。陆压站起身整了整左肩揉皱的衣料,把那柄斩仙飞刀重新挂回腰侧,几步走到我跟前。日光落在他眼底,泛着通透的琥珀色,里头跳着的那簇火苗,此刻没了往常要将人焚尽的戾气,倒像在认认真真掂量我这趟行程的分量:“你一个人去?”
“不一定,”我往门口走了半步,“你们就在这踏踏实实养伤,等我回来。”
陆压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侧身往旁退了半步,把挡着的门口道让得干干净净。
我走到石室门口,回头最后望了他们一眼。九凤站在窗边,九颗头颅齐齐朝着我的方向;鲲鹏斜倚在窗框边,双臂环在胸前,那双竖瞳里裹了万年的寒气淡了大半;陆压立在门侧,斩仙飞刀垂在腰边一动不动;白泽重新埋下头盯着那卷竹简,可他那只微微往我这边偏的耳朵,早把他的在意露了底。风伯、计蒙、飞廉各在原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三天之内我必定回来,”我撂下话。
“要是回不来呢?”九凤挑了挑眉。
“那根戮神钉会自己碎掉,”我语气坦荡,“碎了之后,你们自然就自由了。不过——”我顿了顿,给他们提了个醒,“那钉子碎之前,会先炸上一回。你们要是不想被炸成浑身是洞的筛子,最好老老实实盼着我平安归来。”
九凤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半分恶意都没有,反倒像相交万年的老友才能说出口的促狭调侃。
我转身踏出石室,顺着昏暗的甬道往外走,身后飘来鲲鹏那声不冷不热的叮嘱:“别死在外面,短命鬼。”
我没回头。温泉的水汽顺着甬道壁上的细缝渗进来,沾在衣摆上凉丝丝的。我抬手按了按怀里那根戮神钉,它温温的,安安稳稳贴在心口,半点异动都没有。外头天光明亮得晃眼,日头正正悬在刑天温泉那口泉眼的上方,水面浮着层薄得像纱的白雾,被金光一照,泛出细碎的金辉。
我踏出洞府,站在开阔的石坪上仰头望向远天。那处封印的入口藏在北海以北的虚空裂隙里,脚程得走整整七天。共工和祝融被封在那头不知多少万年,脾气暴烈得很,拳头硬得能砸开山峦。我得亲自过去,把这两位洪荒时代最顶尖的水神火神,踏踏实实请出山来。
但愿……能请得动。
我踩着碎石铺就的小路往山下走,身后温泉的白汽还在源源不断往上涌,白茫茫一片,把洞府的轮廓笼得严严实实,也把落在我背上的那些目光遮在了雾后。
可我心里清清楚楚,他们一直在望着我,隔着这层翻涌的水雾,隔着那扇沉沉的石门,隔着七天的漫漫长路,和那道横亘在眼前的、撕裂了时空的虚空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