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守尸狼(2/2)
第二天一早,我把这事告诉了王大夫。他听了,叼着烟袋杆,半天没说话,最后吐出个烟圈:“你爷活着的时候,说过这事儿。咱这后山,元朝的时候是片乱葬岗,埋了不少病死的人。老辈人说,那里的狼不一般,专吃死人肉,叫‘土狼’,眼睛是绿的,能看见埋在土里的尸首。”
“那……那小姑娘说的是真的?”我心里发毛。
“不好说,”王大夫磕了磕烟袋,“山里的怪事多。不过你得小心,土狼记仇,你坏了它们的事,它们准会来找你。”
果然,当天晚上,我就听见羊圈里有动静。披衣起来看,月光下,两只狼蹲在羊圈门口,绿幽幽的眼睛盯着里面,正是昨天追小姑娘的那两只!它们的毛色比普通狼深,嘴角挂着黑糊糊的东西,像是血。
“去!滚开!”我拿起猎枪,对着它们放了一枪空枪。
狼没动,只是抬起头,对着我“嗷呜”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股邪气。我这才发现,它们的眼睛不是全绿的,瞳孔里有点黑,像两个小漩涡,盯着人看的时候,心里直发慌。
我把家里的狗放了出去。大黄狗平时挺凶,可看见这两只狼,夹着尾巴不敢上前,只是“呜呜”地叫。狼看都没看它,转身慢悠悠地走进了树林,尾巴翘得老高,像在示威。
接下来的几天,这两只狼天天晚上来,不偷羊,就蹲在羊圈门口,或者趴在我家屋顶上,绿眼睛盯着屋里,一动不动。村里的人都看见了,吓得不敢出门,说我招惹了“脏东西”。
我找了村里的老猎户,他听了我的描述,脸都白了:“这不是土狼,是‘守尸狼’,跟着从坟里爬出来的东西走的。那东西在哪,它们就在哪。你救了那东西,它们就盯上你了,不把你拖去给那东西当替身,是不会走的。”
“替身?”
“嗯,”老猎户抽着烟,眉头紧锁,“从坟里爬出来的东西,借了活气,可总得有个活人的阳气顶着,不然撑不了多久。守尸狼就是要找个活人,把阳气渡给它,这样它才能一直‘活’着。”
我想起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想起她那双没有活气的眼睛——难道她跟着白鹤走,不是为了找安身的地方,是为了找下一个替身?
夜里,我又听见狼叫了,这次不是在羊圈门口,是在窗台下。我趴在窗户上看,两只狼蹲在窗台上,眼睛贴着玻璃,绿幽幽的,嘴里叼着个东西,红通通的,是根辫子,系着红布条——是那个小姑娘的辫子!
它们把辫子放在窗台上,用爪子扒拉了两下,像是在送礼。
我吓得浑身发抖,抓起猎枪,对着窗户外面连开了几枪。枪声过后,狼不见了,窗台上的辫子也不见了,只留下几个带血的爪印,印在玻璃上,像几朵绽开的红花。
第二天,我在院子里发现了更多的爪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我的床边,像是夜里有人……或者什么东西,进了我的屋。
老猎户给我出主意:“找那只白鹤去。守尸狼怕白鹤,只要白鹤在,它们不敢乱来。可白鹤不能总跟着你,你得让那东西自己走,别再缠着你。”
可我去哪找白鹤?去哪找那个元朝的小姑娘?
后山的乱葬岗在坡顶,几十年没人去了,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坟头都平了,只留下些歪歪扭扭的石碑,上面的字早就磨没了。我骑着老黄马,手里拿着猎枪,往岗上走,心里七上八下的。
快到岗顶时,看见前面有团白影,是那只白鹤,正站在一个土坟前,低着头,像是在啄什么。我催马过去,白鹤看见我,没飞,只是抬起头,“唳”地叫了一声。
它站着的那个坟,比别的坟新一点,像是刚被人挖开过,坟头有个洞,能看见里面的黑土。坟前没有石碑,只插着根红布条,在风里飘着——是那个小姑娘辫子上的布条。
就在这时,坟洞里传来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有东西在往外爬。我举起猎枪,手都在抖。
一个红影从坟洞里探了出来,是那个小姑娘,红棉袄上沾着黑泥,辫子散了,脸上又是白又是黑,眼睛却亮得吓人。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爬了出来,站在坟前,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咋来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那两只狼总跟着我,”我说,“老猎户说,你不走,它们就不会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泥:“我也不想的,可我……我离不开这儿。白鹤说,我的尸身还在坟里,离远了,借的气就散了,会变成一摊水。”
“那你当初为啥要爬出来?”
“我想看看,”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我爹娘说,等我病好了,就带我校去大都城里看花灯,可我没等到……我就想看看,大都变成啥样了,花灯还好看不。”
她的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委屈,听得我心里有点发酸。几百年的执念,就为了一场没看成的花灯。
“可你这样,会害死我的,”我指着远处的树林,“那两只狼就在里面,它们等着吃我呢。”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看,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她走到白鹤身边,摸了摸它的翅膀:“你走吧,不用陪我了。我不看花灯了,就在这儿待着,挺好的。”
白鹤“唳”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劝她。
“真的,”她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看着有了点活气,“我记起来了,”她忽然说,眼睛亮了亮,“我爹娘埋我的时候,在坟里放了盏长明灯,说能照着我找回家的路。我要是回去了,灯还亮着,说不定就能安心了。”
她弯腰,从坟头的洞里摸出个东西,是盏小小的陶灯,灯芯早就烂了,可灯盏里还残留着点黑色的油迹,像凝固的血。她把陶灯抱在怀里,像抱着件稀世珍宝。
“你看,”她抬头对我笑,“我有这个就够了,不用再出去了。”
就在这时,树林里传来“嗷呜”的狼嚎,声音很近,像是就在身后。我猛地回头,两只守尸狼正从草里钻出来,绿眼睛死死盯着我们,嘴里的涎水滴在地上,把草叶都打湿了。
“它们还是来了。”小姑娘把陶灯往身后藏了藏,自己往前站了站,像是要护着我。
白鹤“唳”地叫了一声,展翅飞了起来,在我们头顶盘旋,翅膀扇起的风带着股凉意,吹得狼往后退了两步。可它们没走,只是蹲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像在积蓄力量。
“你快走!”小姑娘推了我一把,“它们是冲我来的,你别管了!”
“我走了,你咋办?”我举着猎枪,手指扣在扳机上,手心全是汗。我知道这枪打不死狼,可至少能拖延点时间。
“我本来就是死人,”她笑了笑,笑得有点苦,“再被它们叼走,也没啥大不了的。倒是你,别被我连累了。”
她说话的时候,怀里的陶灯突然亮了一下,不是火光,是淡淡的绿光,从灯盏里渗出来,照在她脸上,绿幽幽的,像坟里的磷火。
白鹤突然俯冲下来,翅膀一扫,正扇在最前面那只狼的脸上。狼哀嚎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鼻子里流出了血。另一只狼见状,猛地扑了上来,直扑小姑娘的后背。
“小心!”我大喊着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坡上炸开,惊得白鹤往上飞了飞。那只扑过来的狼被枪声吓了一跳,动作慢了半拍。就在这时,小姑娘怀里的陶灯“呼”地一下,燃起了绿色的火苗,火苗窜得很高,像条小蛇,缠住了那只狼的腿。
狼发出凄厉的惨叫,在地上打滚,想甩掉火苗,可火苗像粘在身上似的,越烧越旺,很快就把它裹成了个绿火团。没一会儿,火灭了,地上只剩下一摊黑灰,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另一只狼吓得夹着尾巴,转身就往树林里钻,眨眼就没了影。
我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猎枪差点掉在地上。那陶灯里的哪是什么油,分明是能烧尽邪祟的东西!
小姑娘也愣了,低头看着怀里的陶灯,绿色的火苗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点火星,灭了。陶灯变得冰凉,像块石头。
“这是……”她喃喃地说。
白鹤落回她身边,用头蹭了蹭她的胳膊,像是在安慰她。
“是你爹娘在护着你,”我走过去,声音还有点抖,“他们不想你被狼欺负。”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陶灯上,“吧嗒”一声,像几百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不看花灯了,”她抹了抹眼泪,把陶灯重新放进坟洞,“我就在这儿陪着爹娘,守着这盏灯,挺好的。”
她慢慢往坟洞里钻,红棉袄的衣角被坟土埋住,像朵要谢的花。白鹤站在坟头,看着她一点点进去,直到土把她完全盖住,才“唳”地叫了一声,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飞走了,翅膀在晨光里闪着白亮的光。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根红布条在风里飘,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几百年的执念,一场没看成的花灯,最后还是回到了起点。
回去的路上,老黄马走得很慢,蹄子踩过碎石子,“咯吱”响,像在数着日子。我回头看了眼坡顶,那只白鹤已经不见了,坟头的红布条还在飘,安安静静的,没有狼嚎,也没有小姑娘的影子。
从那以后,那两只守尸狼再也没出现过。村里的人说,是我吓跑了它们,可我知道,是小姑娘自己回去了,带着她的陶灯,带着几百年的念想,安安稳稳地待在了她该待的地方。
有时候放羊路过那片坡,我会特意往岗上看一眼。坟头的草长得很高,把红布条都遮住了,可我总觉得,能看见一盏绿色的小灯,在坟里亮着,照着一个梳辫子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她爹娘来接她去看花灯。
风穿过草梗子,“沙沙”响,像有人在哼着几百年前的调子,软软的,带着点土腥气,还有点……释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