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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船尾伸出的小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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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没说话。他摸出烟荷包,卷了根烟,烟叶碎末撒了一地,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着,火苗在他手心里抖,像风中的烛火。他想起王建军他娘,自从孩子没了,就疯疯癫癫的,天天往河边跑,喊着孩子的名字,没人管;李娟家更惨,爹娘在外地打工,孩子跟着奶奶过,奶奶年纪大了,连哭都没力气,只知道抱着孩子的衣服抹眼泪。这俩孩子,怕是真没人给他们送路。

“你别怕,”老陈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的老茧硌得爷爷生疼,“这俩娃心善,没害过人。前几年有个打鱼的迷了路,在二道湾漂了一夜,说是听见孩子笑,却没出事,第二天还在船板上发现两条大鲤鱼,像是送他的。他们就是可怜,想找人说说话,玩一会儿。”

话是这么说,可爷爷还是觉得后颈发凉,像有条蛇盘在那里。他往河边看,太阳刚出来,河面上闪着金光,波光粼粼的,可二道湾那地方,还是黑黢黢的,像块没化开的墨,藏着无数双眼睛。

“那……咋办?”爷爷的声音有点抖,烟卷在手里捏得变了形。

“烧点纸吧,”老陈头说,“跟他们说点好话,让他们安心走。再买点糖,撒在河边,娃们都爱吃甜的。”

当天下午,爷爷买了黄纸、香和一挂小鞭炮,还扯了两尺红布,又去供销社买了两包水果糖,橘子味的,是那时候最金贵的糖。他趁着天没黑,划着船去了二道湾。

岸边的泥地软乎乎的,踩上去“噗嗤”响,像踩在烂肉上。他把纸在岸边铺开,用石头压住,点燃香插在地上,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周围的树影张牙舞爪的,像要扑过来。

“娃啊,”爷爷蹲在火堆旁,声音有点发紧,眼睛不敢往水里看,“别在这儿待了,冷得很。路上黑,拿着钱,赶紧投胎去吧。投个好人家,有爹有娘疼,再也不用在水里泡着了。”

他把水果糖拆开,一颗颗撒在岸边,橘子味的甜香混着火纸的烟味,飘在空气里,有点怪。红布被他撕成条,系在柳树枝上,风一吹,像面小小的旗子。

纸灰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往河里飘,像一群白蝴蝶,翅膀上还沾着火星子。

就在这时,河里突然“咕嘟”冒了个泡,很大,带着股浑浊的泥沙翻上来,在水面上形成个小小的漩涡。

爷爷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脚底下一滑,差点摔倒。水面上,慢慢浮起两样东西——一件白褂子,洗得发白,领口有个补丁,正是王建军常穿的那件;还有个红布条扎的小辫,被水泡得发胀,像条死蛇,上面的柳叶还没掉。

“嘻嘻……”

身后传来笑声,脆生生的,像刚摘的黄瓜,就在耳边,带着股橘子糖的甜香。

爷爷没敢回头,头发都竖起来了,他撒腿就往船上跑,上船时还差点被船帮绊倒。划到河中间时,他忍不住回头看,岸边的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堆黑灰,纸灰飘在水面上,慢慢沉下去,像一群死去的蝴蝶。二道湾的树林里,又闪过两个影子,在追跑,在笑,声音清脆,像永远也玩不累。

那天之后,爷爷还是半夜去逮鱼,只是再也不去二道湾了,哪怕那里的鱼最肥。

可怪事没断。

有时候,他划着船,会听见船尾有“啪嗒”声,像有人在拍船板,节奏跟孩子的心跳一样;有时候,渔网收上来,里面会缠着件湿透的白褂子,或者个红布条,洗都洗不掉那股腥气;最邪门的是,有天早上,他发现船板上有两道小小的黑手印,像孩子的手,从船尾一直延伸到船头,指节分明,像是有人在船上爬过,想去船舱里看看。

他没再跟人说过这些,怕被当成疯子。只是每次出船前,都会往河里扔两个白面馒头,是奶奶早上蒸的,热乎乎的,还冒着气。

“给娃们的。”他跟奶奶说,奶奶没多问,只是每次蒸馒头时,都会多蒸两个小的,捏成娃娃的形状,虽然捏得不像,却看得出来很用心。

爷爷的船划过二道湾时,我忍不住往岸边看。树林早就被砍了,种上了速生杨,树干笔直,像插在地里的筷子,整整齐齐的,少了当年的阴森,却也没了那份野趣。河埂子上修了水泥坡,安着刷了蓝漆的栏杆,晚上有路灯照着,亮堂堂的,连水里的石头都看得清。可不知为啥,站在这里,我还是觉得冷,像有股寒气从水里钻出来,顺着脚脖子往上爬。

“现在干净了。”爷爷把船桨放下,桨叶带起的水珠落在船板上,“滴答”作响。他从舱里摸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鱼饵,是剁碎的鸡肠子,腥气扑鼻。“前几年清淤,捞上来不少东西,破锅烂碗,还有……骨头片子都有。”他顿了顿,往鱼饵上撒了把麸子,“说是疏通河道,其实也是给老辈人了个念想。”

我没说话,盯着水面。月光洒在河上,亮闪闪的,像铺了层碎银子,可银子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我总觉得,水下有东西在动,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没睡醒的鱼,又像……一群蜷缩着的孩子。

“您后来……再见过那俩孩子吗?”我问,声音被河风刮得有点散。

爷爷沉默了会儿,从怀里摸出个烟袋,烟丝是自己种的,劲大。他卷了根烟点燃,烟雾在他脸前缭绕,把皱纹都熏得模糊了,像蒙了层纱。“有年汛期,”他缓缓开口,烟锅在手里转着,“我在码头看船,夜里听见河里有笑声,跟当年一模一样,脆生生的,甜得很。”

他说,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砸在船篷上“噼啪”响,像有人在放鞭炮。他披着蓑衣坐在码头的棚子里,看着雨幕里的河水,突然就听见了笑声,不是一个,是两个,一唱一和的,像在玩什么游戏。

“我扒着棚子往外看,”爷爷抽了口烟,烟锅在夜里亮了点红光,映出他眼底的湿润,“就看见水面上漂着两个小小的影子,穿着白褂子和红衣裳,手牵着手,顺着水流往下漂,像两片叶子,不沉也不歪,就那么漂着。”

雨太大,看不清脸,可爷爷一眼就认出了他们——那白褂子的影子,胳膊长些,像个半大的小子;红衣裳的矮些,跑起来辫子会晃,是那个丫头。

“我喊了声‘娃’,”爷爷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颤,“他们回头看了看,朝我挥了挥手,然后就沉下去了,没再上来。水面上就漂起两朵浪花,像给我鞠了个躬。”

从那以后,爷爷就不再半夜出船了。他说,娃们是跟他道别呢,他们要走了,去该去的地方了。

船往回划的时候,我听见水里传来“咕嘟”一声,很轻,像有人在水下吐泡泡。

低头看去,船尾的水面上,浮着两个小小的漩涡,慢慢旋转着,像两只睁着的眼睛,睫毛就是那圈圈涟漪。

“嘻嘻……”

很轻的笑声,顺着河风飘过来,钻进耳朵里,凉丝丝的,带着点橘子糖的甜香,像很多年前那个下午,爷爷撒在岸边的糖味。

我猛地抬头,看向爷爷。他正低头划桨,嘴角带着点笑,像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皱纹里都盛着暖意。

“爷爷,您听见了吗?”我的声音有点抖,抓着船帮的手都出汗了。

爷爷抬头,往水里看了看,然后从舱里摸出两个馒头——是奶奶早上蒸的,小小的,圆圆的,上面还点了个红点,像过年的供品。他把馒头扔进水里,看着它们打着旋儿,慢慢沉下去,水面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

“听见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娃们还在呢。”

馒头沉下去的地方,水面又冒了两个泡,很小,像孩子吐的泡泡糖,然后恢复了平静,连涟漪都没留下。

船靠岸时,我看见岸边的泥地上,有两个小小的脚印,脚趾头朝着河的方向,像是刚从水里上来。脚印很新,边缘还带着点湿泥,在月光下泛着光,小得像刚会走路的娃娃留下的。我试着把自己的脚放进去,我的脚掌比那脚印大了三倍,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爷爷把船系好,绳子在木桩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得我脖子有点痒:“走吧,回去了。你奶奶该等急了。”

我跟着他往家走,身后传来“啪嗒”声,像是有人在拍水面,又像是有人在泥地上走路,步子小小的,“啪……嗒……”,跟在我们身后,不远不近。

回头看时,河面上空荡荡的,只有爷爷的小船在水里轻轻晃着,像个睡着了的摇篮,船篷上还沾着片柳叶,是刚才划过时挂上去的。

可我明明听见,那“嘻嘻”的笑声,一直跟在身后,没走远。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攥着橘子糖,偷偷跟着大人回家,想看看屋里的灯光,闻闻馒头的香味。

也许,有些东西,从来就没离开过。

它们只是藏在水里,藏在柳树枝头,藏在月光照不到的河底,等着某个有月亮的晚上,再出来走走,笑笑,像所有没长大的孩子一样,追着船桨的影子,踩着水纹的脚印,在河边玩到天亮。

而那条河,永远记得它们的笑声,记得那两件漂在水面的白褂子和红布条,记得爷爷撒下的馒头和糖,像记得所有沉在水底的故事,从不忘记。

夜风掠过河面,带着股熟悉的腥气,这次,我好像闻出了点别的味道,像奶奶蒸馒头的麦香,混着点橘子糖的甜,在空气里慢慢散开,钻进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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