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奶奶的轿子(2/2)
爸的脸一下子沉了,把黄纸递给我:“这是你二伯求的符,放枕头底下,能安神。你奶走得突然,怕是有点惦记你,这符能挡挡。”
我接过符,纸是粗糙的黄表纸,上面的朱砂有点黏手。放在枕头底下时,我摸着那硬硬的纸,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可我总觉得,刚才不是幻觉。那四个纸人,是来接我的,被大哥的哭声吓跑了。
送奶奶上山后,我回了公司。没过多久,因为工作调动,我去了南方的城市,离老家更远了。
忙起来就忘了很多事,枕头底下的符纸换床单时掉了出来,我随手塞在行李箱的夹层里,没当回事。
直到清明节前三天。
我开始做梦,天天梦见奶奶。
第一次梦见她在海里,穿着她那件旧棉袄,在浪里扑腾,头发像水草一样飘着,手在水里抓来抓去,嘴里喊着我的名字,声音被浪打湿了,含糊不清。
我站在岸边,想拉她,可脚像被钉住了,只能看着她一点点往下沉,浪头没过她的头顶,只剩只手露在外面,抓着根水草。
第二次梦见她在悬崖上,爬得很慢,指甲抠着石头,流着血,身后是黑漆漆的深渊。她回头看我,脸上全是泥,眼睛里全是泪,说:“拉我一把……”
我伸手去够,可怎么也够不着,眼睁睁看着她手一松,掉了下去,连个响都没有。
每天醒来,我都浑身冷汗,精神差得要命,上班时盯着电脑屏幕,总看见奶奶在水里扑腾的样子,吓得一激灵。
清明节前一天,我实在扛不住了,给妈打了电话,哭着把梦说了。
妈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肯定是你没带符纸,你奶在那边缺钱了,才找你。我让你爸和你二伯去给她烧点纸,多烧点。”
挂了电话,我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一直以为自己对奶奶没感情,可看着她在梦里受苦,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那天晚上,我没再做梦。睡得很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拍着背,暖暖的。
中元节那天,我加完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窗外的月亮很圆,白森森的,照在对面的楼上,像涂了层霜。
我洗漱完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一辆奇怪的车上,像过山车,却没有轨道,悬在半空中。三伯妈坐在我旁边,脸色白得像纸,紧紧抓着我的手。
“这是哪儿啊?”我问。
她没说话,指着前面。
前面飘着一顶轿子,红色的,红得像血,四个轿夫也是红衣服,脚不沾地,抬着轿子往前走。轿帘掀开着,我看见奶奶坐在里面,穿着她出嫁时的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却没一点笑,冷冰冰的。
她旁边站着个黑影,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个轮廓,很高,像个男人。
“娘啊,这个月的钱还没给你呢。”三伯妈突然开口,声音发颤,从兜里掏出一沓人民币,往轿子那边递。
奶奶的眼睛瞥了一眼,突然厉声说:“不对!”
声音很凶,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奶奶,像换了个人,眼神里带着股狠劲。
三伯妈吓得手一抖,钱掉了下去,在空中飘着,像蝴蝶。她赶紧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沓黄纸做的冥币,又递过去:“是这个……娘,你拿着……”
奶奶没接,眼睛盯着那个黑影。黑影点了点头,她才接过冥币,塞在袖口里。
就在这时,我们坐的车突然往下掉!
像过山车脱了轨,“呼”地一下往下跌,风声在耳边“嗖嗖”响。我看见
“啊——!”我和三伯妈同时尖叫。
车离海面越来越近,我甚至能闻到海水的腥气。就在快要掉进海里的瞬间,手机响了。
不是梦里的手机,是我现实中的手机,在枕头底下“嗡嗡”震动。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咚咚”狂跳,浑身都是汗。窗外的月亮还挂在天上,红轿子、黑影、海水,全不见了。
手机还在响,是闺蜜打来的。
“喂?”我接起电话,声音抖得厉害。
“你咋才接啊?”闺蜜的声音带着笑,“我刚做了个梦,梦见跟你在游乐园玩过山车,吓死我了,你也不叫我!”
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后背凉飕飕的。
她也梦见了?
那个梦,不是我一个人的?
第二天,我给三伯妈打电话,犹豫了半天,问她昨晚有没有做梦。
三伯妈的声音顿了一下,说:“梦见了……梦见跟你坐过山车,还有你奶的红轿子……”
我们俩都没说话,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像风穿过坟头。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梦见过奶奶。
去年清明,我回了趟老家,去她坟前烧了些纸,还放了块松软的小蛋糕。风吹过坟头的草,“沙沙”地响,像她在跟我说话。
我蹲在坟前,摸着冰冷的石碑,突然明白那天她抓着我的手,眼神里的东西是什么了。
不是不舍,也不是警告,是牵挂。
她知道自己要走了,想最后看看我,想告诉我,她其实一直惦记着我,哪怕平时不说。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坟头的草上,金灿灿的。远处的田埂上,好像有个穿红棉袄的老太太,站在那里,对着我笑。
我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慢慢消失在风里。
有些爱,生前说不出口,死后化作梦,化作风,化作坟头的草,总会让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