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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养尸地的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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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手!”有人喊了一声。

外公往狗剩的手看去,吓得差点把撬棍扔了——他的指甲长得老长,黄黑黄黑的,像鹰爪,深深嵌进棺材板里,抠出几道印子。再看嘴里,牙齿也长了,尖尖的,顶着嘴唇,像野兽的獠牙。

“果然起尸了。”道士脸色更沉了,“赶紧抬出来,准备火化。”

两个胆大的男人,用铁钩勾住寿衣,想把狗剩拖出来。刚一使劲,狗剩的头突然歪了一下,眼睛“唰”地睁开了!

不是活人那种有光彩的眼睛,是灰蒙蒙的,像蒙着层雾,直勾勾地盯着棺材外的人,嘴角慢慢往上咧,露出尖尖的牙齿,像在笑。

“妈呀!”一个男人吓得瘫在地上,铁钩掉在棺材里,发出刺耳的响。

“别怕!他还没完全醒!”道士举起桃木剑,往棺材里刺了一下,“快拖出来!”

几个人壮着胆子,把狗剩拖了出来。他的身子软乎乎的,像刚杀的猪,脚一沾地,居然自己站直了,直挺挺的,像根木头。

“道长,这……这咋弄?”我外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里的铁锨都快攥不住了。

道士没说话,从黄布包里掏出张黄符,往狗剩额头上一贴。黄符“滋啦”一声冒起烟来,狗剩浑身一颤,像被烫着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快!去河边!”道士喊。

几个人不敢耽搁,用草席把狗剩裹起来,抬着往河边跑。他娘在村口等着,看见草席里的人,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你咋成这样了……”

没人敢停,一路跑到河边。道士让人架起柴火,把草席捆在上面,点了火。

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草席,发出“噼啪”的响。奇怪的是,火里没冒出焦糊味,反而飘出股腥气,像烧着了湿漉漉的河泥。

就在火快烧旺的时候,天上突然下起雨来。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可火苗一点没灭,反而越烧越旺,红得发紫。

外公抬头看了看天,吓得说不出话——河对岸的山上,明明挂着太阳,金光闪闪的,只有他们村这边,黑沉沉的,下着瓢泼大雨,像老天爷专门为这场火,浇了盆水。

“这是他在怨啊。”道士站在雨里,任凭雨水浇透,“怨爹娘没给他喝上那碗开水,怨自己死得冤。”

火慢慢小了,草席烧成了灰,连骨头渣都没剩下,只有一捧黑灰,被雨水冲进河里,打着旋儿漂走了。

雨也停了。

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在河面上,金灿灿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那以后,狗剩再也没回过家。

他爹娘没过几年就搬走了,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过。那两间土坯房空着,风吹雨淋,没多久就塌了,只剩下堆黄土,长着半人高的草。

可村里的人,总觉得狗剩还在。

我妈小时候,放学不敢走村西头的路,说总看见个瘦长的影子,在洼地边晃,额头上有块白疤,见了人就往坟头那边跑,像在躲着什么。

“有次我跟你姨去割猪草,”妈跟我说,“看见那影子蹲在坟头原来的地方,用手刨土,好像在找啥。我喊了一声,他猛地回头,脸上没有眼睛,就那块疤,白得吓人,然后‘嗖’地一下就没了,吓得我跟你姨连筐都扔了,跑回家的。”

外公也说,有年下大雨,他去河边看水情,听见水里有动静,像有人在拍水。他打着手电照过去,看见水面上漂着个东西,白白的,像件棉袄——就是当年他娘塞到坟洞里的那件。

“我没敢捞,”外公抽着烟,眼神飘远了,“那棉袄在水里漂着,还在动,像有人穿着它在游……”

村里的老人说,狗剩还是没喝上那碗开水,所以总在河边转悠,听见谁家烧开水,就往谁家门口凑。有户人家晚上烧开水,听见院里有动静,出来一看,灶台边的水缸满了,水面上漂着片湿漉漉的茅草,跟当年坟头边的一模一样。

“是狗剩帮着挑水呢,”老人叹着气,“他就是想喝口热的,没啥坏心眼。”

我小时候去外婆家,总爱缠着外公问狗剩的事。他会拉着我的手,去村西头的洼地看看,那里早就不积水了,种上了玉米,绿油油的,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你看那片玉米,长得比别处都高。”外公指着地里,“老辈人说,是狗剩的魂在那儿,借着地里的气长呢。”

有一次,我在洼地边捡到块石头,上面有个月牙形的印子,像极了狗剩额头上的疤。我把石头揣在兜里,晚上睡觉,总觉得床底下有“咚咚”的踢打声,吓得我哭着跑到外婆床上。

“傻孩子,扔了吧。”外婆把石头拿走,扔到了河里,“那是狗剩在跟你玩呢,他就是太孤单了。”

石头被扔的第二天,河里漂上来片玉米叶,上面沾着点湿泥,像刚从地里摘的。

去年清明,我跟着妈回外婆家扫墓,特意去了趟村西头的洼地。

玉米地改成了果园,种着桃树,开着粉白的花,远远看去,像片云霞。当年的坟地,就在果园中间,立着块小小的石头,是村里人后来堆的,上面没刻字,就那么孤零零地立着。

我从包里拿出个保温杯,里面是刚烧的开水,倒在石头前的小坑里。水“咕嘟”一声,渗进土里,冒出个小泡,像有人喝了一口。

“他该喝到了吧。”我问妈。

妈点点头,眼睛有点红:“该喝到了。这么多年了,水早就凉透了,可他心里的那点念想,总该焐热了。”

风从果园里吹过,桃花落了一地,像雪。我好像听见有个声音,很轻很轻,像个十三岁的男孩,在说:“谢谢……”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果园中间的小石头旁,好像蹲着个瘦长的影子,正低着头,对着坑里的水,慢慢喝着。额头上那块月牙疤,在阳光下,白得像块玉。

妈拉了拉我的手:“走吧,他不闹了。”

车开出村子,我从后视镜里看,果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粉白色的点。阳光很好,照着路两旁的树,投下斑驳的影子,像谁在地上画着什么。

或许,有些遗憾,真的能被时间慢慢抚平。就像那碗迟到了几十年的开水,虽然凉了,却终于有人送到了他面前。

而那个总在雨夜回家的男孩,那个在床下踢打的影子,那个在河边找水喝的孤魂,或许早就随着那捧骨灰,顺着河水漂远了,漂到了一个有热开水、有温暖的地方,再也不用在养尸地的冷泥里,苦苦等待。

车窗外的风,带着点桃花的香,像有人在轻轻说:

别惦记了,我喝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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