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汤锅(2/2)
没有大锅,没有王叔,也没有汤。
院子里搭着灵棚,张爷爷的黑白照片摆在桌子上,照片上的他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和平时一样。
王叔跪在灵前,穿着孝服,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完全没有梦里那种红扑扑的样子。
我看着灵棚,又想起梦里的汤锅和眼珠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跪下磕个头。”爸推了我一把。
我“咚”地跪下,膝盖碰到冰凉的水泥地,疼得我一哆嗦。对着张爷爷的照片,我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正好看见照片上的他在“笑”,可我总觉得,他的眼睛灰蒙蒙的,像梦里那样,有话没说。
哀乐还在响,唢呐吹得人心里发慌。我往楼道里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声控灯还是没亮,好像有个穿黑袍子的人影,站在楼梯拐角,马头藏在阴影里,正看着我们。
张爷爷的葬礼办了三天。
王叔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见了谁都直愣愣的,像丢了魂。他跟我说,张爷爷走的前一天晚上,跟他说想吃一碗猪肉炖粉条,他半夜起来做,可张爷爷没吃,就那么坐着,看了一夜的窗户。
“他是不是知道自己要走了?”我问。
王叔点点头,眼圈又红了:“他说,看见门口有两个人,一个穿白的,一个穿黑的,在等他。”
我的心猛地一跳。
梦里的那两个人,真的被张爷爷看见了?
出殡那天,我去帮忙抬花圈。路过那条我上学的煤渣路时,我总觉得背后有人拽我,回头看,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
张爷爷下葬后,王叔给我送来了个木匣子。
“这是你张爷爷留给你的。”他把木匣子递给我,声音沙哑,“他说,你小时候总抢他的刻刀玩,这个给你,让你好好念书,别学他当木匠。”
木匣子是红木的,带着股淡淡的木头香,上面刻着只小兔子,是我属兔。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把小巧的刻刀,刀刃磨得锃亮,刀柄上缠着红布条,摸上去暖暖的。
“他啥时候给你的?”我问。
“就他走的前一天,”王叔说,“他坐在那儿,颤巍巍地刻了一夜,说要给你留个念想。”
我摸着刻刀,突然想起梦里张爷爷被铁链拖着走的样子,他当时是不是想跟我说这个?想告诉我,他给我留了东西?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那条煤渣路,张爷爷站在路中间,没穿蓝布褂子,穿了件新的中山装,背不驼了,头发也黑了点。他笑着朝我挥手,手里拿着那把刻刀。
“小远,要好好的。”他说,声音很清楚,不像梦里的声音。
我跑过去,想抓住他的手,可一靠近,他就变得透明了,像水汽一样,慢慢散开。
“张爷爷!”我喊。
他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最后变成一点光,消失在路尽头。
这次,我没哭。
后来,我家搬了家,离开了那个老家属院。那把刻刀,我一直带在身边,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看,刀柄上的红布条褪了色,却还是暖暖的。
上初中时,我回老家属院看过一次。王叔还住在那里,门口种了棵石榴树,长得枝繁叶茂。他看见我,愣了半天,才认出来:“小远?长这么高了。”
他给我端了杯茶,说张爷爷走后,他总梦见张爷爷坐在院子里,拿着刻刀,给他刻木头人,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有时候半夜醒了,看见客厅的灯亮着,以为是他回来了,跑过去看,啥都没有。”王叔叹了口气,“人啊,还是得信点啥,不然这心里空落落的。”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的石榴树,突然觉得,张爷爷可能真的没走,他就在这院子里,在石榴树后面,在王叔看不见的地方,看着我们。
高中毕业后,我去了外地读大学。有次放假回家,妈跟我说,老家属院要拆了,问我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回去了。
红砖楼已经拆了一半,断壁残垣,像被啃过的骨头。张爷爷家的位置,只剩下一堆瓦砾,王叔早就搬走了。
我站在瓦砾堆前,手里攥着那把刻刀,刀柄还是暖暖的。
风从旁边吹过,带着股尘土味,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小远。”
回头看,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小小的影子,蹲在不远处的煤渣路上,正拿着刻刀,往一块木头上刻着什么。
是张爷爷。
他抬起头,朝我笑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下巴上的胡子还是扎扎的。
我也笑了,朝他挥了挥手。
他低下头,继续刻木头,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像他给我做的木手枪,带着太阳的温度。
风又吹过来,卷着煤渣子,打着旋儿。等我再看时,那个影子已经不见了,只有一把小小的刻刀,插在煤渣里,刀柄上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晃。
我知道,他真的走了。
不是被那两个穿袍子的人拖走的,是自己走的,带着笑,带着对我们的念想,安安稳稳地走了。
至于那个梦里的汤锅和眼珠子,或许是他在跟我开玩笑。他总爱逗我,小时候总说“吃了眼珠子能看见鬼”,吓得我晚上不敢出门。
现在想想,那个梦,或许是他在跟我告别。用一种我能记住的方式,告诉我,他要走了,让我别惦记。
去年,我在网上买了个红木小料,用张爷爷给我的刻刀,刻了个小小的马头。刻完后,我把它埋在了老家属院的废墟里,就在张爷爷家原来的位置。
不知道他会不会看见,会不会笑着说:“小远,刻得比我差远了。”
风穿过废墟,呜呜地响,像唢呐的声音,却不那么让人发慌了,反而像有人在跟我说:
“别回头,往前走。”
我笑了笑,转身离开。身后的瓦砾堆里,好像有个影子站了起来,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慢慢散开,融入阳光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