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二楼的“邻居”(2/2)
不是被梦吓醒的,是被冻醒的。
一股熟悉的阴冷气息,从脚边传来,比晚上更冷,像冰块贴在皮肤上。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房间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淡淡的,能看见家具的轮廓。
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眼皮,视线往下移——
它就站在我的脚边。
这次,我看清楚了。
很高,很瘦,穿着件灰扑扑的褂子,头发很长,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半张脸,白得像纸,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神采,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
像极了恐怖片里的贞子,却比贞子更真实,更瘆人。
我们对视了。
它的眼睛里没有情绪,没有恶意,只有一片死寂,像看一件物品一样看着我。
我吓得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出,心脏“咚咚”地跳,撞得肋骨生疼。
怎么办?喊阿伟?动一下?
就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它好像察觉到我醒了,黑洞洞的眼睛眨了一下——或者说,是眼皮动了一下,像生锈的合页。
我猛地闭上眼睛,紧紧攥住被子,假装还在睡觉。
后背的汗瞬间湿透了睡衣。我能感觉到它还站在那里,视线落在我的脸上,一动不动。
时间好像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那股阴冷的气息慢慢淡了。
它走了。
我还是不敢睁眼,一直僵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下楼,阿伟的爷爷已经坐在门口抽烟了,烟袋锅“吧嗒吧嗒”响。
“醒了?”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昨晚没睡好?”
我点点头,没敢说昨晚的事。
阿伟在厨房做饭,我坐在老人旁边,看着远处的坟地发呆。
“那地方,”老人突然开口,用烟袋锅指了指坟地的方向,“以前是片荒地,埋过一个外乡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外乡人?”
“嗯,”老人抽了口烟,“几十年前了,讨饭的,冬天冻死在田埂上,村里人把他埋了,没立碑。”
“他……穿啥样的衣服?”我声音有点抖。
“灰褂子,”老人眯着眼睛,像在回忆,“头发老长,听说……眼睛不太好,看人总直勾勾的。”
我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灰褂子,长头发,直勾勾的眼睛……
是它。
“他咋了?”阿伟端着粥从厨房出来,听见我们说话,“爷爷,你说啥呢?”
老人没理他,继续对我说:“他不害人,就是……太孤单了,总爱往有人的地方凑。以前住这屋的人,都说晚上看见黑影,其实是他在看。”
“看啥?”我追问。
“看活人咋过日子呗。”老人叹了口气,“他走的时候,才二十出头,没成家,没后人,可怜得很。”
我愣住了。
孤单?
所以它昨晚站在我旁边,不是想害我,只是想看看我在干啥?它站在我脚边,也不是想吓唬我,只是想看看睡着的人长啥样?
“那灯……”
“老房子,电线松,他一靠近,就容易跳闸。”老人磕了磕烟袋锅,“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原来如此。
它不是故意关灯吓唬我,只是它身上的阴气太重,影响了电线。它以为我看不见它,所以敢那么近地站着,却不知道我能感觉到,能看见。
那天下午,我和阿伟要走了。收拾行李时,我站在二楼走廊里,看着远处的田地和坟头。
风一吹,稻穗“沙沙”响,像有人在里面走路。
“在看啥?”阿伟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
“没看啥。”我笑了笑,“就是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阿伟知道我说的是谁,没说话,只是搂紧了我。
下楼时,我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光斑旁边,好像有个淡淡的影子,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我停下脚步,对着影子的方向,轻轻说了句:“再见啊。”
影子好像晃了一下。
阿伟的爷爷送我们到门口,手里还拿着烟袋锅。“以后有空再来。”
“爷爷,您也注意身体。”我说。
车子开出去很远,我回头看,阿伟家的小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田埂上的一个红点。
远处的坟地边,好像有个穿灰褂子的人影,站在那里,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往二楼走廊凑,会不会再吓到别的客人。但我知道,他不是恶鬼,只是个太孤单的灵魂,想找个人陪陪,想看看这人间的烟火气。
后来,阿伟告诉我,他小时候也见过那个影子,吓得大病一场。他爷爷找了个懂行的,说只要心存善意,不招惹,他就不会害人。
“以后别跟他对视了,”阿伟抱着我说,“他可能觉得你能看见他,以后总来找你。”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或许,我们都误会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它们有的不是想害人,只是太孤单,太寂寞,想靠近一点温暖,想看看这人间,到底有多热闹。
就像那个穿灰褂子的年轻人,他只是想做个默默的邻居,看看隔壁的灯亮到几点,听听屋里的人在说啥,却因为自己的样子,吓到了所有人。
车子驶离了村庄,田埂和坟头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我好像又听见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很慢,很轻,像在跟我说再见。
我对着窗外,轻轻挥了挥手。
再见了,二楼的“邻居”。
希望你,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