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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背不动的“妹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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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瞎子没说话,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个墨斗,线轴上缠着黑色的线。“把它转过来,让我摸摸。”

王老五赶紧扶着牛二娃,让木板对着李瞎子。李瞎子的手在木板上慢慢摸索,从一头摸到另一头,手指在那个“刘”字上停了停,突然叹了口气:“造孽啊。”

“李爷,这到底是咋回事?”王老五追问。

“这寡妇死得冤。”李瞎子的声音低沉,“当年她男人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孩子,孩子后来也没了,她就吊死了。死前抱着这块门板哭了一夜,说不甘心,要找个伴儿。”

牛二娃听得浑身发冷,背上的木板又开始发烫。

“她不是要害你,”李瞎子继续说,“是看你一个人,想找个伴儿。可她不知道,人鬼殊途,她这一缠,你这条命就快没了。”

“那咋办啊?”牛二娃快哭了。

李瞎子拿起墨斗,扯出黑线,在木板上绕了三圈,打了个结。“墨斗线能镇邪,暂时能压住她。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得把木板送回去,给她烧点纸,跟她说清楚,让她别再缠人了。”

他又从蒲团底下摸出三张黄纸,用手指沾了点唾沫,贴在木板上:“这是‘离魂符’,能让她暂时离体,你们送的时候,千万别回头,不管听见啥声音,都别回头。”

牛二娃点点头,感觉背上的木板轻了些,不再发烫了。

“去吧,”李瞎子挥挥手,“天亮前送回去,不然就来不及了。”

王老五扶着牛二娃,往刘家老屋走。这次,背后的木板安安静静的,没再发出声音,可牛二娃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木板后面看着他,凉凉的,带着点委屈。

路过王老五家时,王老五想进去拿点纸钱,李瞎子说过,送回去的时候要烧纸。可他刚转身,就听见木板“咯吱”响了一声,像是在警告。

“别去了!”牛二娃赶紧拉住他,“李爷说别回头,也别耽误时间!”

两人硬着头皮往前走,玉米地里的风更大了,吹得人站不住脚。快到刘家老屋时,牛二娃好像听见背后有人说话,软软的,像那个“妹儿”的声音:“大哥,我不走……”

他死死咬着牙,没回头。

刘家老屋的院坝里长满了草,齐腰深,门板原来就靠在院墙边,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个印子。

王老五接过牛二娃背上的木板,往墙根放。木板一落地,就“咚”地一声,像是自己站稳了,三张黄纸突然“呼”地烧了起来,火苗蓝幽幽的,烧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成了灰。

“快烧纸!”王老五想起李瞎子的话,可身上没带纸,急得团团转。

“用这个!”牛二娃突然想起自己烟袋里有纸,赶紧掏出来,又从王老五兜里摸出火柴,划着了,往地上一扔。

纸在地上烧起来,火苗“腾”地窜高,映着两人的脸。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阵哭声,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是她……”牛二娃吓得往王老五身后躲。

哭声越来越大,像是从房梁上传下来的,混着风穿过窗户的“呜呜”声,格外瘆人。院坝里的草突然往两边倒,像有什么东西从屋里走了出来,朝着木板的方向。

王老五拉着牛二娃就往外跑:“走!别在这儿待着!”

两人一口气跑出老远,直到看不见刘家老屋了,才停下来喘气。回头一看,老屋的方向黑漆漆的,哭声也停了,只有风在玉米地里“哗哗”地响。

“应该……没事了吧?”王老五喘着气问。

牛二娃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跟着他们,在暗处,静静地看着。

回到家,牛二娃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说胡话,嘴里总念叨着“妹儿”“门板”。王老五按照李瞎子的吩咐,又去刘家老屋烧了三次纸,每次都带着香烛,恭恭敬敬地磕三个头,说:“刘大姐,您安息吧,别再惦记了。”

烧到第三次时,他们发现那块木板不见了。院坝里空荡荡的,只有草在风里摇。李瞎子说,是她自己把木板收回去了,想通了,不再缠人了。

牛二娃病好后,再也不敢贪黑干活,天一擦黑就往家跑,路过刘家老屋时,更是绕着走,连头都不敢抬。

过了半年,有人说在刘家老屋的窗户里,看见过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坐在炕上,好像在纳鞋底,屋里还亮着灯。可走近了看,又啥都没有,只有荒草和破屋。

我爸跟他朋友说这事的时候,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说:“后来啊,牛二娃就娶了媳妇,生了娃,日子过得踏实。就是有一点,他媳妇总说,半夜里好像听见院里有哭声,像个女人在哭,可出去一看,啥都没有。”

旁边有人问:“那寡妇到底为啥缠着牛二娃?就因为他是光棍?”

我爸嘬了口酒,摇摇头:“李瞎子后来跟人说,不是因为他是光棍。是牛二娃那天穿的蓝布衫,跟她男人当年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她是把牛二娃当成她男人了,想让他背她回家。”

一桌人都沉默了。原来不是害人,是认错了人,是太想念,才闹出这么一场惊魂。

去年,我去王家坳走亲戚,特意绕到刘家老屋看了看。土坯墙塌了一半,黑瓦掉了一地,院坝里的草长得比人高,快把整个屋子都遮住了。

站在门口往里看,黑洞洞的,像张着嘴的怪兽。风一吹,草“沙沙”响,像有人在里面说话,软软的,轻轻的,像在说:“大哥,你别走……”

我吓得赶紧转身就走,不敢回头。

走到半路,看见个老人在地里干活,我问他:“大爷,您知道刘家老屋的事不?”

老人直起腰,看了看老屋的方向,叹了口气:“可怜哦。那寡妇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块鞋底,没纳完的,上面绣着个‘福’字,针脚可细了……”

我突然想起牛二娃说的,那个“妹儿”穿蓝布衫,脚崴了。或许,她不是脚崴了,是当年吊死的时候,绳子勒得太紧,落下的毛病。她不是想让牛二娃背她回家,是想让他背她去看看,那个没纳完的鞋底,还在不在。

风又起了,玉米秆“沙沙”响,像有人在背后轻轻说:“我还没说完呢……”

我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往亲戚家走。有些故事,或许永远没有结局,有些念想,或许永远不会消散,就像那栋荒屋里的哭声,在每个寂静的夜里,悄悄响起,提醒着路过的人——

这世上,最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鬼怪,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做完的事,和没放下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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