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顶的黑影子(2/2)
父亲的脸“唰”地就变了。
回到家,妈赶紧给我和弟弟处理伤口,酒精擦在破皮的地方,疼得我龇牙咧嘴,可心里的怕比伤口疼一百倍。
丫蛋回家就开始吐,把下午吃的窝窝头全吐了出来,吐完还吐酸水,小脸白得像张纸,不管张副营长媳妇怎么哄,就是止不住哭,眼睛闭着,嘴里一直念叨:“别过来……别过来……”
小虎也不对劲,坐在地上,一句话不说,眼神直勾勾的,像丢了魂,给他糖也不吃,给他水也不喝。
父亲和张副营长在屋外抽烟,眉头皱得紧紧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肯定是那座孤坟……”是张副营长的声音,带着点怕,“前几年就有人说,晚上看见过黑影……”
“胡说啥!”父亲的声音很沉,“哪有什么黑影?估计是孩子们看错了,山里的树影罢了。”
“可丫蛋吐成那样,小虎也吓傻了……”
后来,父亲进屋问我,那个黑影长啥样,我说不清,就记得全身黑,很高很瘦,没有脸。父亲听完,没说话,只是脸色越来越沉,从墙上摘下了他的配枪。
“老张,叫上几个人,带上工具,跟我上山。”父亲往外走,军靴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
“现在?天快黑了。”张副营长有点犹豫。
“现在就去!”父亲的声音不容置疑,“去晚了,怕出事。”
妈想拦,被父亲瞪了一眼:“在家看好孩子,别让他们出去。”
他们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血红色,看着有点吓人。妈把门窗都关得紧紧的,还点了盏煤油灯,灯芯“滋滋”地响,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弟弟靠在我身边,紧紧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哥,那个黑影会不会进来?”
“不会。”我咽了口唾沫,其实自己也怕得要命,“爸他们去收拾它了,收拾完就没事了。”
可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屋外的风刮得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像有人在外面砸门。煤油灯的火苗突然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像那个山顶上的黑影。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妈赶紧打开门,父亲他们回来了。
父亲的军装上沾着泥,还有点黑褐色的东西,像血。他手里拿着把铁锹,锹头沾着土,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带着股狠劲。
“咋样了?”妈着急地问。
“找到了。”父亲把铁锹靠在墙上,声音有点哑,“山顶上有座孤坟,没立碑,埋得浅,土都松了。”
张副营长也回来了,他媳妇赶紧迎上去,问丫蛋咋样了。“刚睡着,不吐了。”张副营长松了口气,对父亲说,“你也是,非得当着孩子们的面骂,还把坟给挖了……”
“不挖了它,留着害人?”父亲瞪了他一眼,“我早就觉得那地方不对劲,前两年就想处理,一直没工夫。”
他说,他们到山顶时,天已经擦黑了,那座孤坟就在我们看见黑影的地方,坟头塌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棺材板,黑沉沉的,像块烂木头。
父亲对着坟骂了几句,说的都是部队里的糙话,骂完就让人挖,挖开一看,棺材早就烂了,里面的骨头乱七八糟的,没个正经形状,还沾着些黑布片子,像我们看见的黑影穿的衣服。
“我让他们浇了点煤油,一把火烧了。”父亲往炕上坐,军靴上的泥掉在地上,“烧的时候,火是绿的,还‘噼啪’响,像有人在里面哭。”
“烧了就好,烧了就好。”妈在旁边念叨着,给父亲递了杯热水。
奇怪的是,父亲他们回来没多久,丫蛋就醒了,说饿,张副营长媳妇给她下了碗面条,她居然吃了小半碗。小虎也缓过来了,能说话了,虽然还有点怕,可眼神不直了。我和弟弟也觉得身上松快了,之前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慢慢消失了。
晚上睡觉,我做了个梦,梦见山顶上的火,绿油油的,烧得很旺,那个黑影在火里站着,没挣扎,也没叫,就那么站着,慢慢烧成了灰。
在部队待了一个月,我们就回了老家。临走前,小虎和丫蛋来送我们,小虎把他的弹弓送给了弟弟,丫蛋给了我一个她编的狗尾巴草小兔子,说:“以后别再去山顶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后来,父亲转业回了地方,我们再也没去过那个山坳里的军营。可我总忘不了那个山顶上的黑影,忘不了它没有脸的样子,忘不了风里那“嗬嗬”的喘气声。
去年同学聚会,碰到个老家在山东的同学,聊起当年父亲当兵的地方,他居然知道。
“你说的是不是靠山屯那边的军营?”他喝了口酒,说,“我爷爷以前在那儿当过长工,说那山顶上确实死过不少人,是打仗的时候,一支败兵被追得没办法,躲在山顶上,最后全被打死了,就地埋了,连个碑都没有。”
“有个老兵,死的时候就穿着件黑棉袄,又高又瘦,据说死的时候,脸被炮弹片削掉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同学还在说,说后来那地方总出事,放牛的丢牛,砍柴的迷路,还有人说晚上看见过黑影,跟我描述的一模一样。直到有一年,部队派了个懂行的来,说是那老兵死得冤,怨气重,没处发泄,就附在自己的尸骨上,在山顶上徘徊。
“听说后来部队把坟挖了,烧了,就再也没出过事。”同学笑着说,“不过老人们都说,烧不干净,怨气这东西,沾了土就生根,风一吹,又能聚起来。”
聚会结束,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我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下空荡荡的,只有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可我总觉得,有个很高很瘦的黑影,就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没有脸,静静地看着我。
前阵子,给父亲打电话,说起这事,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其实那天烧坟的时候,我在骨头堆里,看见个东西,是个铁制的牌牌,上面刻着个‘勇’字,估计是那老兵的军功章。”
“我没跟你们说,怕你们害怕。烧的时候,我把那牌牌也扔进去了,烧得通红,像块烙铁。”
“烧完,风里好像有哭声,不是小孩哭,是个大人,哭得挺伤心,像有啥冤屈没处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月亮被云挡着,朦朦胧胧的。远处的山上,树影晃动,像有个黑影在慢慢走。
或许,他真的没被烧掉。
或许,他还在山顶上,穿着那件黑棉袄,等着有人听他说说话,说说那些没处说的冤屈,说说那些死在炮火里的兄弟。
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点凉意,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喘气。
我赶紧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可总觉得,窗帘后面,有双没有眼睛的“眼睛”,正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