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床板上的孩子(2/2)
“这床板邪性,”我听见三叔跟爸爸说,他的声音有点抖,眼睛往四周瞟,像怕被谁听见,“老辈人说,没出世的孩子放不下,就爱缠着床板……尤其是这种红松木的,吸血气……”
“闭嘴!”爸爸的声音很凶,像打雷,吓得我赶紧往树后面缩了缩,后背撞在树干上,疼得我龇牙咧嘴。三叔没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往坑里填土,铁锹碰在石头上,发出“当当”的响,在山里荡开回音,像有人在敲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躺在红床板上,那股霉味变得很香,像妈妈蒸的糯米糕。透明的婴儿爬在我胸口,膜蹭着我的脖子,凉丝丝的很舒服。那张裂开的嘴凑到我耳边,像妈妈哄我睡觉那样轻轻哼着,声音软软的,像。我摸了摸它的背,那根脐带一样的带子还在,滑溜溜的,一头连着床板,一头连着它,也连着我,像条永远剪不断的线。
第二天早上,妈妈发现我不在床上,脸都白了,发动全村人找。最后在山上的凹坑边,发现我蜷在红床板上,身上盖着那层透明的膜,像被裹在蝉蛹里,膜上的细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们说我睡得很沉,脸上还带着笑,嘴角流着口水,怎么叫都不醒,直到爸爸把糯米撒在我脸上,我才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红床板的霉味突然变得很香,像妈妈蒸的糯米糕,还有婴儿哼的调子,软软的,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后来我们家搬了新房,砖瓦房,亮堂堂的,红床板再也没见过。爸爸说床板被埋得很深,石头压着,永远不会出来了。可我总在夜里想起那个婴儿,它爬过我小腿时,透明的膜蹭过皮肤的凉,还有它背上那根细细的带子,像条永远剪不断的线,一头拴着我,一头拴着那个凹坑。
我小腿上有块淡淡的白印,形状像个蜷缩的婴儿,天热时会变得很明显,摸上去冰冰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凉。妈妈看见时,总会用手捂住,说“小孩子皮肤嫩,过几年就消了”,可那印子一直在,跟着我长,我长高了,它也变大了点,像个会长大的影子。
去年回家,我在柴房角落看见块碎木头,红得发黑,纹路里卡着灰,像极了红床板的料子。大概是当年拆床板时掉下来的小块,被人遗忘在那里,上面还沾着点塑料布的碎片。我凑过去闻,霉味里混着点淡淡的腥甜,像妈妈削苹果时,果肉暴露在空气里的味道,还有点糯米的香。
突然,木头动了一下,有个透明的东西从纹路里钻出来,细得像根线,慢慢缠上我的手指,凉丝丝的,带着点黏液。我吓得甩手,木头掉在地上,裂成了两半,声音很脆,像打碎了玻璃。
裂开的断面里,嵌着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骨头,白得像碎玻璃,边缘很光滑,像被人精心打磨过。
妈妈进来时,看见我蹲在地上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她什么也没说,捡起碎木头扔进灶膛,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脸通红,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火光里,她耳后那颗痣特别明显,像颗没长出来的小豆子,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动。
“别想了,”她往灶里添了把柴,柴火“噼啪”响,“都烧干净了。”
可我知道,没烧干净。
因为那天夜里,我又听见了床板“吱呀”的声,很轻,像有人在上面爬,从墙缝里钻进来,顺着地板往我床边挪。我摸了摸小腿,那块白印变得特别凉,像敷了块冰。
窗外的月光变成了橘红色,在地板上拖出条长尾巴,晃悠悠的,像有人提着灯笼在走。我不敢睁眼,却能感觉到有个透明的东西爬上了床,膜蹭过我的脚踝,凉丝丝的,背上的带子轻轻扫过我的皮肤,像妈妈的头发。
它爬到我胸口,停下来,那张裂开的嘴凑到我耳边,轻轻哼起了调子,软软的,像。我想起太姥姥葬礼上的雨,想起红床板上的糯米,想起妈妈耳后那颗痣,突然觉得那调子很熟悉,像妈妈哄我睡觉时哼的,只是更轻,更软,带着点潮湿的霉味。
“宝宝……”它的嘴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像水泡破了,“回家……”
我睁开眼,橘红色的光里,透明的膜映出我的脸,我的影子在它肚子里,和那些青紫色的血管缠在一起,像打了个死结。它背上的带子一直延伸到窗外,消失在橘红色的光里,而我小腿上的白印,正在慢慢变亮,像块透明的膜,要把我裹起来。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发出“噼啪”的响,妈妈大概还坐在灶前添柴。可我知道,她不会进来了,就像那天夜里,她明明醒着,却假装睡着一样。
红床板的霉味越来越浓,混着糯米的香,像妈妈蒸的糯米糕。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正慢慢陷进床板里,木头的纹路贴着我的皮肤,很舒服,像回到了小时候,后背贴着妈妈的胳膊,温乎乎的。
“回家了……”婴儿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软软的,带着点满足的叹息。
我小腿上的白印彻底亮了起来,像块透明的膜,把我和它裹在一起,像两个没剥壳的蝉蛹,粘在床板上,再也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