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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红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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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的宿舍楼像块泡发的馒头,松松垮垮地立在车间后面,墙皮黄一块白一块,糊着经年累月的油污。走廊里永远飘着股洗衣粉混着汗味的酸气,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墙上像块湿抹布。

我拖着行李箱,鞋底碾过地上的瓜子壳,“咔嚓”响。厂长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走在前面,钥匙串在裤腰上晃来晃去,叮当作响。

“住宿的话,房间自己挑,”他头也不回,声音闷在喉咙里,“都是老员工住过的,随便找间空的就行。”

我刚从老家过来,在这个生产玩具的工厂找了份质检的活,图的就是包吃住方便。走廊两边的房间门都敞着缝,能看见里面挤着三四张铁架床,被褥堆得像小山,墙角的垃圾桶溢出来,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房门关着。和别的房间不同,这扇门是深棕色的,上面没贴任何东西,门把手包着层塑料,磨得发亮,像是常被人摸。

“这屋没人?”我停下脚步,指着门问。

厂长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眼门,眉头皱了皱:“哦,这间啊……放杂物的,你要不换一间?”

我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涌出来,呛得我咳嗽了两声。屋里确实堆着东西,几个落满灰的纸箱,一张掉漆的书桌,还有把缺了腿的木椅,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角。但空间比别的房间大一半,只摆着一张铁架床,靠窗的位置有张旧书桌,阳光从铁栏杆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亮斑。

“就这间吧,”我心里挺满意,不用跟别人挤,“杂物我挪出去就行。”

厂长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行吧,你自己收拾。有事找我。”他转身就走,脚步比刚才快,裤腰上的钥匙串叮当作响,像在逃。

我把纸箱搬到走廊,里面装的都是些废弃的玩具零件,缺胳膊少腿的布娃娃,眼珠子掉了的塑料恐龙,堆在墙角像座小小的坟。收拾到书桌时,手指摸到抽屉里有个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枚生锈的铁钩,弯成个诡异的弧度,像只蜷着的手指。

“新来的住这儿?”

身后传来个声音,吓了我一跳。回头看见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三十多岁,颧骨很高,正靠在门框上,眼神怪怪的,上下打量我。

“嗯,”我举了举手里的铁钩,“这啥啊?”

男人的目光在铁钩上停了一下,脸色有点白,没接话,反而问:“你知道这房间以前住谁不?”

“不知道,”我摇摇头,“厂长说是放杂物的。”

男人往屋里探了探头,像是在看什么,然后压低声音:“这屋以前死人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铁钩差点掉在地上:“死人?咋死的?”

“不清楚,”男人挠了挠头,眼神飘向别处,“反正前年之后就没人敢住了,都用来堆东西。你……真要住?”

“都收拾了,换啥劲。”我嘴上硬气,心里却有点发毛。刚才搬纸箱时,好像在最底下那箱里看见只红色的东西,闪了一下,以为是错觉。

男人没再说啥,只是临走时又看了眼天花板,眼神挺复杂。我顺着他的目光抬头,天花板光秃秃的,只有个圆圆的印子,像是以前装过什么东西,后来被拆了。

傍晚吃饭时,食堂里闹哄哄的,我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旁边两个女工正低声说话,看见我坐下,突然停了,眼神往我身上瞟,交头接耳的。

“就是他,住最里面那间了。”

“胆子真大……不怕吗?”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我假装没听见,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米粒硬得像石子。那个高颧骨男人也在食堂,坐在不远处,看见我看他,赶紧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菜。

这房间,肯定有问题。

夜里的宿舍楼静得可怕,走廊里的灯泡彻底灭了,黑黢黢的像条隧道。我躺在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圆印子,心里七上八下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响,像有人在外面掀帘子。

我想起那个高颧骨男人的话,想起女工们的眼神,越想越睡不着。起来摸了支烟,点着,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抽了一半,听见外面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穿着高跟鞋在走廊里走,从远到近,停在我的门口。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捏着烟的手开始抖。那声音很清晰,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硬邦邦的,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停了大概半分钟,高跟鞋声又响了起来,慢慢往走廊另一头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谁啊?”我对着门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撞出回音。

没人应。

我壮着胆子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走廊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厕所的窗户透进来点月光,惨白惨白的。

回到床上,我把被子裹得更紧了。那高跟鞋声,不像是厂里女工能穿的——这里的女工都穿劳保鞋,笨重得很,谁会穿高跟鞋在宿舍楼里走?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我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这个房间,可天花板上多了个风扇,铁叶子锈得发绿,晃晃悠悠地转着,发出“吱呀”的响声,像随时会掉下来。

一个女人吊在风扇上。

她穿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飘起来,像朵开败的花。最醒目的是她脚上的鞋——红色的高跟鞋,鞋跟很细,红得像血,鞋面上还沾着点什么,亮晶晶的,像碎玻璃。

她的头歪向一边,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子,勒在绳子里,像根被掰弯的白蜡。

风扇转得越来越快,她的身体跟着晃,红色的高跟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鞋跟敲在地板上,“咚、咚”响,和刚才在走廊里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救……我……”

一个很轻的声音飘过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股怨气。

我吓得想跑,可腿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女人的头发慢慢飘起来,露出半张脸,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没有光,嘴巴张着,舌头伸出来,紫黑色的。

她的眼睛盯着我,或者说,盯着我身后的什么东西。

我猛地回头——墙上挂着面破镜子,镜子里的我,脖子上缠着根绳子,脸色紫青,眼睛瞪得像铜铃,脚上赫然穿着那双红色的高跟鞋,鞋跟敲在地上,“咚、咚”响。

“啊——!”

我尖叫着从床上弹起来,浑身冷汗,心脏跳得像要炸开。窗外的天已经有点亮了,淡青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亮房间里的一切——空荡荡的天花板,没装风扇,只有那个圆圆的印子,像只盯着我的眼睛。

我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梦里的场景太真实了,那个吊在风扇上的女人,那双红色的高跟鞋,还有镜子里的自己……

我突然想起收拾房间时,在纸箱底看见的红色东西。

赶紧爬起来,冲到走廊,翻那些被我挪出去的纸箱。最底下那箱里,除了碎布和塑料零件,还有只红色的高跟鞋,孤零零地躺在里面,鞋跟断了一截,鞋面上沾着些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这只鞋,和梦里女人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你咋了?”

高颧骨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个搪瓷杯,看见我手里的红鞋,脸色“唰”地白了,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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