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全县独一份(2/2)
哪怕心中感慨万千、怜惜不已,这些话她却半个字都不敢对外提及。
她亲身经历过落榜后的灰暗与绝望,最清楚那种满心期许彻底落空、未来瞬间一片迷茫的滋味。
一旦自己贸然开口安慰,只会被失意的众人当成居高临下的炫耀,当成轻飘飘的风凉话。
这份不合时宜的善意,最终只会变成伤人的利刃,刺痛本就备受打击的同伴。
日子在欢喜与唏嘘的交织中缓缓流淌,三月的春风彻底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暖阳温柔和煦,不燥不烈,轻柔的微风拂过耳畔脸颊,裹挟着黑土地解冻后淡淡的泥土清香,清新治愈。
丁倩这才彻底明白,那晚的燥热,不止是极致的喜悦所致,真正的暖春,已然踏遍山野,如约而至。
距离大学开学还有足足大半个月的空闲时间,足够她好好沉淀,好好告别这段刻骨铭心的知青岁月。
无事可做的闲暇时光里,她总爱独自坐在知青大院那台老旧冰凉的石磨上,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静静发呆。
心底总会生出无限感慨,一个人的知青岁月,是孤独煎熬的苦熬;一群人的知青岁月,才是滚烫鲜活的青春。
她无比怀念初到大队时,一众知青齐心协力、互帮互助的热闹光景。
怀念大家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田埂上挥汗劳作,吃苦受累却从不抱怨的日子。
怀念汛期来袭、洪涝肆虐时,所有人不分你我,筑坝修堤、抢险护田,遇险相互牵挂、危难彼此扶持的滚烫时光。
怀念暴雪封山、寒风彻骨的寒冬,大雪封住山路、断了补给的艰难日子。
大家把各自省吃俭用攒下的土豆、白菜、玉米面全部凑到一起,挤在狭小的灶台旁,煮一锅热气腾腾的大锅菜,围着炉火取暖说笑,抱团熬过一个个刺骨寒夜。
那段岁月,苦是真的苦,累是真的累,可人心是暖的,情谊是真的,处处藏着人间烟火的温柔。
她心底一直默默期盼,那些不堪落榜打击、外出散心躲避失落的知青同伴,能早日归来。
她深知,这个初春对落榜的众人而言,依旧是刺骨寒冬。
他们要直面努力全盘落空的残酷现实,要承受梦想破碎的极致不甘,要被迫接受未来前路迷茫的无尽煎熬。
这份落差与崩溃,她亲身体验过,感同身受,刻骨铭心。
在她日日期盼、默默等待的第三天,外出多日的小杨,终于回来了。
他依旧是往日那身熟悉的装扮,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领口磨毛的蓝色工装褂子,肩头落着薄薄一层尘土。
后背背着一个边角磨破、缝线开裂的旧帆布包,包口松松垮垮,看着落魄又疲惫。
可整个人的状态,却和往日判若两人,彻底没了从前的朝气与利落。
往日里眉眼清亮、做事干脆利落的少年,此刻眉眼低垂,脸上没有半分笑意,面色蜡黄憔悴,眼底空洞无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他脚步虚浮拖沓,走得极慢,每一步都透着麻木与疲惫,失魂落魄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丁倩远远看着他这副颓废消沉的模样,心头瞬间涌上密密麻麻的心疼,再也坐不住,立刻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她心里早已想好,要好好开导他,把自己的备考经验、刷题技巧、心态调整方法全都分享给他。
她想告诉小杨,一次失利不算什么,高考年年都有,只要不放弃,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她怕他钻牛角尖,怕他一蹶不振,怕他从此放弃来之不易的翻盘机会。
丁倩站在他身前,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备考时熬过的难关、踩过的坑、总结的经验。
她细细讲着自己如何克服刷题瓶颈、如何稳住考前心态、如何在枯燥的备考中坚持下去,字字恳切,句句真心。
可小杨就那样静静伫立在原地,始终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泥土,一言不发。
他一动不动,像是彻底失了听觉,任凭她费尽口舌开导劝说,始终没有半点回应,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死寂。
丁倩自顾自说了大半天,口干舌燥,喉咙发紧,才后知后觉发现他的异常沉默。
她缓缓停下话语,放轻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开口询问。
“小杨,你这次……高考,考得怎么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瞬间凝滞,大院里的风声、远处的虫鸣尽数消失,安静得可怕。
许久,小杨才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那双曾经盛满星光、聪慧灵动的眼眸,此刻只剩下麻木与荒芜。
他干裂起皮的嘴唇轻轻颤动,喉咙沙哑干涩,像是多日未曾开口说话,声音低哑微弱,几乎细不可闻。
“我没考。”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重量,如同一盆彻骨冰水,兜头浇在丁倩滚烫的心上。
丁倩浑身一僵,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瞬间哑口无言。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整个公社最有数学天赋、最笃定能考上大学、日日埋头苦读的小杨,竟然在最后关头,选择了弃考。
那个无数次和她探讨难题、畅想大学未来、笃定要走出大山的少年,终究亲手放弃了自己期盼已久的机会。
巨大的错愕与惋惜席卷全身,让丁倩一时之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如何安慰。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峙站在院子中央,尴尬的沉默肆意蔓延,周遭的空气浓稠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份死寂的尴尬,足足僵持了半分钟。
最终,是心力交瘁的小杨率先打破沉默,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没有抬头看丁倩一眼。
他只是麻木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疲惫的脚步,一步步挪回自己简陋的宿舍。
“砰”的一声,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里外所有视线,也隔绝了所有未说出口的劝慰与惋惜。
自那之后,两人之间便多了一层无形的隔阂,再也没有过一句交谈。
哪怕偶尔在院子里、水井边、食堂门口偶遇,两人也只是默契地低头错身,匆匆避开。
眼神从不交汇,话语从未响起,只剩无声的尴尬与疏离,萦绕在两人之间。
隔天清晨,天色微亮,薄雾笼罩山村,外出散心的小魏,也默默回到了知青大院。
丁倩见状,心底沉寂的期许又悄悄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她默默告诉自己,小魏或许不一样,或许他只是发挥失常,或许他心里还有不甘、还有执念。
只要他愿意说,不管是满心的委屈抱怨,还是极致的不甘愤懑,她都愿意静静倾听。
她可以陪着他排解情绪,力所能及地帮他梳理问题、总结经验,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安慰,也想驱散他心底的阴霾。
可眼前的小魏,和小杨一模一样,满身沉默,满脸沉寂。
他脊背紧绷、眉眼冰冷,周身裹着一层厚厚的生人壁垒,将所有善意与询问尽数隔绝在外,看不出情绪,读不出心绪,却藏着让人窒息的压抑。
没人知道他外出的这些天经历了什么,也没人知道,这场高考,究竟在他身上留下了怎样致命的伤痕。
整个知青大院,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每个人的心底,都压着一份沉甸甸的沉重与绝望。
而丁倩这全县独一份的大学录取资格,此刻在寂静的大院里,反倒成了最刺眼、最让人无力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