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这把刀(2/2)
那是一种被万年孤寂淬炼过的疯狂,冷静而灼热,像一块在极寒中燃烧的冰。
“吾才知道,为什么。”
海忘苍的嘴角微微扬起,那个弧度谈不上笑意,更像是一种对命运本身的嘲讽与接纳。
“太无聊,太寂寞。”
海忘苍吐出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万钧雷霆更加沉重,“上万年的时光,吾就困在那个鬼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可当那段记忆苏醒之后,吾明明可以出去了——吾却忽然不想走了。”
他抬起手,五指在虚空中缓缓收拢,像是在握住什么无形的、却珍贵无比的东西。
“因为那段记忆中,藏着一份计划。一份足以让这万年无聊时光,终于添上一笔有意思的光亮的计划。”
他的眼中,那平静之下的疯狂愈发灼目。
“按照这份计划走下去,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险象环生、九死一生。
那些蛰伏的古魔会倾巢而出,那些暗处的杀机会如影随形。可那又如何?倘若一路平平淡淡、安安稳稳,与继续困在那秘境中又有何分别?
“让这无聊了万年的时光,添一笔值得铭记的光亮,这才有意思。”
“何道友——”
“你说是也不是?”
面对海忘苍这番平静中裹挟着极致疯狂的话语,何太叔沉默。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眼前这个人——或者说,这个融合了人魂与域外天魔魂魄的存在——用一种近乎轻描淡写的口吻,将万年孤寂与九死一生的前路说得如同一场值得期待的消遣。
这种从容,比任何歇斯底里的疯狂都更令人心悸。
数息之后,何太叔才缓缓开口。他没有追问那份疯狂的合理性,也没有试图劝说或评判,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一个更深的线索:
“海道友,你口中所说的那段记忆,究竟是什么?它竟会让你觉得,答应与乐道友这笔交易,是一个不错——甚至可以说值得的选择?”
话音落下,海忘苍的神情明显顿了一顿。
他显然没有料到何太叔会问这个。按照他的预想,对方要么会追问为何要如此疯狂,要么会试图探明那场交易背后的利害得失。
可何太叔偏偏绕开了所有这些表层的问题,一把攥住了其中最核心、也最隐秘的那根线头——那段记忆。
海忘苍的神情微微一泄,随即鼻腔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
那冷哼中并无怒意,反倒掺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敬意——对这个始终保持着清醒判断力的同道中人,一种不动声色的认可。
“吾怎知记忆中那两名修士是怎么想的。”
海忘苍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起伏,像是在回忆什么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场景,“那两个家伙,竟比吾还要疯狂。既然他们都敢玩一把这么大的——”
他停顿片刻,目光掠过云海之外辽远的天际,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为何吾不能?”
说完,海忘苍径直走回原位,撩袍落座,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灵茶,凑到唇边细细品啜。
目光不再落在何太叔身上,显然已经不愿再继续这场对话。对他来说,何太叔今日所知晓的,已然足够多,甚至远远超出了他原本打算透露的边界。
再往下说,就不是坦诚,而是多余了。
何太叔立在原地,沉默良久。
海忘苍方才那番话,如同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脑海中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他将那些话语掰开揉碎,反复咀嚼——万年封印、人魂与天魔魂魄的融合、记忆中两个更加疯狂的修士、一份足以让万年孤寂之人甘愿以身涉险的计划……种种碎片在他心中碰撞、拼合,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又始终差一线才能看清全貌。
良久,何太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将心头翻涌的万千思绪一并排出体外。
他没有再追问。
抬手按上操控盘,灵力无声灌注,飞舟在云海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调整方向,朝着下一处古魔封印之地稳稳飞去。
——
何太叔离开云境天关的这五十年间,边界的局势如同一锅逐渐升温的滚油,终于在某一个临界点轰然沸腾。
接任主帅之位的玄穹真君,自坐镇中军大帐的那一刻起,便展现出与前任截然不同的统兵风格。
何太叔在位时,尚且在人妖两族之间留着一根若有若无的“保险丝”——那是一份审慎的判断,一种对局势失控的警惕,一道在狂热战意中勉强维持的底线。
但玄穹真君上任之后,这根保险丝被彻底熔断了。
他非但没有延续何太叔的克制之道,反而以一种近乎狂飙突进的姿态,将乐枕戈的作战方略执行到了极致,甚至比乐枕戈最初规划的路线更加激进、更加不计代价。
这五十年里,双方投入的兵力如滚雪球般急剧膨胀。
每一次交战之后,非但没有短暂的喘息与收拢,反而是彼此增兵、彼此加码,像两个红了眼的赌徒,不断地将筹码推上桌面,谁也不肯先后退半步。
何太叔当年费尽心力维持的那一线转圜余地,早已在玄穹真君雷霆万钧的攻势下荡然无存。
玄穹真君仿佛完全失去了审慎的理智——他带着麾下大军,一次次与妖族正面硬撼,不做迂回,不设缓冲,不给自己留退路,更不给对方留余地。
每一次碰撞都是钢铁与血肉的直接对撞,每一场战役都像是最后一战般全力以赴。
在他的指挥下,人族的攻势不再是试探性的拉锯,而是一柄被抡圆了砸出去的重锤,宁可崩裂自己的虎口,也要将对方的阵线砸出一个窟窿。
妖族那边,在这种毫不保留的冲击之下,也彻底撕下了最后一丝克制。
既然人族不再顾忌,那他们又何必留手?
双方的理智像是同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抽离了——战端的起因、最初的战略目标、各自的底线,这些曾经被反复权衡的东西统统被抛诸脑后,只剩下一个最简单也最可怕的本能:打下去。
边界地带,从此没有了所谓的休战期。
往昔那种交战之后短暂的默契停歇、各自收拢阵线、暗中调兵遣将的喘息时刻,彻底成了被翻过去的历史旧页。
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激战,是一场接一场、一波叠一波的冲锋与反击。
黎明时分爆发的厮杀能持续到深夜,深夜的突袭又能延续到下一个黎明。
战场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绞肉机,不断吞噬着双方的修士与妖族精锐,却丝毫没有停转的迹象。
五十年。
这五十年间,人妖两族消耗的力量,已经不是一个缓慢攀升的数字,而是一条急剧上扬的曲线,陡峭得令人触目惊心。
修士陨落的名录越摞越高,妖族阵亡的尸骨堆积如山。无数宗门的中坚力量折损在边界的泥沼中,无数妖族部落的精锐永远留在了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玄穹真君这把刀,乐枕戈磨了许久,如今终于全力劈了出去。而这一刀的代价,是整个人妖两族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