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看来不会下雨了!(2/2)
胡惟庸在文华殿外的廊下站了一会儿。
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让那截边角显得皱一些。又抬手抹了两下脸颊,把昨夜没洗的墨渍蹭匀。折子上有一处被灯油滴过,他本想换张纸重抄,后来想了想,留着。
熬了一夜是真的,可他知道,熬夜这种事,别人看不见就等于没有。
他站得离窗口远了半步,先咳了一声,把嗓子压哑。进殿的时候脚步故意慢,跨门槛的时候还顿了一下,像是没抬够腿。
这些小动作他做得熟。
他心里过了一遍:殿下年轻,年轻人吃这一套。文书要细,话要短,姿态要低。最要紧的是那句“请陛下过目定夺”——恩师昨夜交代得清楚,不能写成他替陛下收拾残局。
进殿之后他垂着眼,余光看见大皇子坐在案旁,案上摊着很多文书,几支炭笔搁在旁边,笔头大都磨秃了一截。
看来,大皇子殿下也一夜没睡。
朱标抬头:
“中书省有事情?”
“是。”胡惟庸把两份文书双手递过去,腰弯得比平日多一点,“下官有一事想请示陛下。祈雨在即,三日之后无论天时如何,朝廷都得有个接法。下官不敢自专,拟了两套预备章程,请陛下过目定夺。”
他把话说得很稳。请示陛下——这四个字他咬得清楚。不是他要办事,是他要请旨。
朱标解开第一份,看了两行,又翻到第二份。
胡惟庸垂着眼,一言不发。
“不提祈雨,不提天意。”朱标念了一句。
“百姓刚看陛下受了三日的苦。”胡惟庸低声道,“这时候若以妖言拿人,街面上要传成另一种话。”
朱标点点头,把文书合起来。
胡惟庸等着。他等的是那句“我替你呈给父皇”,或者“你随我去坛下候旨”。
朱元璋临去山川坛前说过,若有拿不定的事,先找大皇子,大皇子无法定夺,会去坛上找他。
朱标把这两份章程在心里过了一遍——开仓、调粮、减赋、粥棚、押运、追比,还有白莲教那边的罪名,一条一条都在他能落笔的范围里。这不是拿不定的事。
“这两套,我收下了。”朱标说,“不用惊动父皇。”
胡惟庸的手在袖子里顿了一下。
“中书省这份章程做得细。”朱标把文书压在案头那一叠上面,“无雨那套,你把沿途验收和追比再写实些,凤阳府去年报的仓数不准,别照抄。有雨那套,恩诏的措辞先按你写的,我改两个字再发。宣讲的条目留着,回头我添一条修渠。”
“……是。”
“辛苦。”朱标抬眼看他,“你昨夜没睡?”
“下官分内的事。”
朱标笑了一下,吩咐人给他上茶。胡惟庸没敢喝,谢了赏,退出去。
出了文华殿,日头已经晒到台阶上了。他站在阴影里,慢慢把袖子理平。
他没想到会这么顺。
也正是这个顺,让他背上那层汗一直没退。
赈灾开仓、调粮减赋、抓不抓白莲教、抓什么罪名——这几条里头,哪一条不是要皇帝亲口点头的?结果殿下坐在那儿,连坛上都不必去问一句,直接准了。
那就是说,皇帝在去山川坛之前,已经把话交下去了。
不是“监国”那种交。监国是替皇帝守摊子,大事仍要递上去。可今天这一手,分明是连大事的处置都归了殿下。皇帝一个人跪在坛砖上晒着,朝廷的印,还在大皇子这张木案上。
胡惟庸忽然想起一件更细的事。
那批盐、海藻、白银、绿矾、硝石,是六部奉旨调的。奉的是谁的旨?他一直当是皇帝亲下。可若管理格物院的大皇子殿下,手里原本就有这个权……
这个念头刚起来,他自己先掐断了。
不能想。恩师昨夜说得清楚,格物院一个字都不能问。
他往台阶下走了两步,又站住。
他原先算得挺明白:不下雨,朝廷需要一个能立刻接盘的人,那时候皇帝就得依仗他这位中书右丞。
可现在这个盘子,皇帝早交给儿子了。
他再快再厚的章程,也是先送到文华殿,由殿下改几个字再发。
功劳到不了他手上。最多是“中书省做得细”。
胡惟庸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嚼了两遍,竟然嚼出一点凉。
罢了。
恩师说的是,私心要藏进公事里。他手上还有整个中书省的钱粮文书,州县吏员的名字他记得比谁都全。殿下年轻,总要用人。
他撩起下摆下了台阶。
日头正毒,天上薄薄几片云,往西南方向飘。
胡惟庸眯起眼睛,心里暗道:看来……是下不了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