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雨只落在天子脚下!(2/2)
“你懂什么,这是皇上求来的!”
最怪的是雨会走。
云往东北挪,大市街这头的雨点渐渐稀了,前头那条巷子却响起来,先是屋瓦一片噼啪,接着水就顺沟走了。雨脚像被人拖着,一条街一条街地过。
有个老账房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摇头:“活了六十年,没见过雨这么下的。”
“怎么不算下?水都进我家门了。”
“我不是说没下。我是说,没见过这么古怪的雨。”
……
城南一片泥地里,一个老农跪着,两只手拍在泥水里,一下一下地拍,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说什么。旁边人拉他,他不起来。
几个孩童在积水里滚,滚成一身泥,大人拎着耳朵往回拽,拽一个跑一个。
有个小贩眼睛最快,拿葫芦瓢舀了街心的水,装进坛子,往地上一摊:“天恩之水!陛下三日求来的!一碗三文,喝了消灾!”
围上来的人不少。
“三文?”
“天恩,值。”
“你这不就是我家门口的水?”一个婆子挤进来,“我方才还在这泼过尿盆。”
人堆哄地一炸。小贩脸都白了,抱着坛子要走,巡街的差役两步过来,一手把坛子端了。
“差爷——”
“滚。”
众人笑得直不起腰,那笑里头带着劲儿,谁都想找点由头笑一场。
笑完了,有人朝山川坛方向跪下磕头。跪一个,跟一片。
有些人刚从别处赶来京城,的搞不清状况,被拉着按住肩膀听:
“皇上穿的是草鞋,布衣,从宫门一路走过去的。”
“脚磨破了,血都渗到鞋外头了,我表叔在路边亲眼看见的。”
“晒了三日,睡在山上,没回宫。夜里点着灯呢,百姓亲眼看到他睡了一夜。”
“吃的什么?杂面饼,喝白水。大皇子送的,当着人吃的。”
“三日苦成那样,老天爷才给下雨的。”
说的人越说越激动,听的人越听越惊奇,传到第三个人,草鞋变成了两双完全磨烂的草鞋,血从渗到淌,留下了一路血脚印。
没人拦这个谣言。它就像自己长脚了,比任何一道恩诏跑得都快。
……
山川坛外的乱草地上,那个被人推倒在地的男人被同伴一路拖到僻处。
他后背的土还没拍。
三四个教众围着他蹲下,谁也不吭声。远处欢呼声一波一波过来,听得人心里发毛。
“头儿。”一个年轻的先开口,“散了吧。这一场我们输了,避几个月风头,等秋后……”
“闭嘴。”
男人抬起头。他没看人,眼睛盯着西南那片已经走远的云。
“雨下多大?”他问。
年轻教众一愣,七嘴八舌地说出自己知道的消息:
“听说城西积水了。”
“反正整个京城都下雨了。”
“十几二十里吧。出了京城,往北往西,过了几里地就没下了。”
“对,我们这里还有太阳呢。”
“那又怎么样,下了就是下了。”
男人把土拍了拍,慢慢站起来。脑海中一张脸忽然在他眼前晃——就在刚才,一个从凤阳逃过来的难民,眼睛红得像烧过,拽着其他人的袖子问:老哥,你说这雨,我们凤阳那边下不下?
现在他觉得那一句比自己想了三天的话都值钱。
“我们换一种说法。”他说。
“头儿?”其他人看向他。
“现在不能用天不下雨来骂皇帝。”男人已经恢复冷静,“已经下雨了。这是死话,堵不住。”
他往京城方向偏了偏头。
“往后不提皇帝失德,一个字都不提。只问一句:雨为什么只落在天子脚下这块地?”
几个人还没转过来。
“京城是什么地方?粮铺满的,米价平的,饿不死人的。”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凤阳呢?河南呢?山东呢?地裂了,粮价涨了,人吃土了,卖儿女了。天要真是长眼的,该往哪儿落?”
年轻教众们恍然大悟。
“咱们不骂皇上。”男人接着说,“咱们替灾民不值。咱们就说,皇上诚心,天也感动了,可这雨怎么就只顾着龙气所在的富贵地,不肯多走二百里?”
“百姓自己会把后半句说完。”
“说完了,是他们说的,不是咱们说的。”
几个人对望了一眼。
年轻教众低声道:“头儿,怎么做?”
白莲教头目把歪了的衣领扯正,看了一眼山川坛方向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去找那个凤阳人。”他说,“找到了,别劝他,只让他把刚才那句话,见人就问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