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铁蹄踏晨雾 炮火烧山河(2/2)
防空洞入口悬挂的厚重粗布门帘,被外面一波波狂暴的爆炸冲击波掀得剧烈翻飞、猎猎作响,布面紧绷拉扯,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硬生生撕裂、撕碎。
门帘开合的缝隙之间,能隐约窥见外界的天地——
整片天空早已被炮火硝烟染成浑浊的灰黑色,雾、烟、尘混杂在一起,混沌一片,遮天蔽日,不见天日,满目皆是毁灭般的荒芜与惨烈。
所有人都面色紧绷、凝神戒备,唯独一旁的陈老道,神色淡然、从容自若,不见半分慌乱。
昏暗的光影下,他正垂着眸子,慢条斯理、不紧不慢地用柔韧结实的山野草绳,一圈圈仔细捆扎着粗竹筒。
竹筒内部,满满当当塞满了连夜手工研磨、细腻干燥的干辣椒粉与生石灰粉末,是他们特制的山林御敌、暗夜袭扰的利器。
他指尖动作沉稳娴熟、不急不缓,神情松弛,仿佛外界震天动地的炮火轰鸣,不过是寻常风雨雷鸣,丝毫扰不乱他的心神。
“急了,是真彻底急了。”
陈老道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看透战局的笃定从容,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笑意。
“一夜偷袭,折兵损将、丢尽颜面、毁尽补给,打疼、打怕、打羞了。
越是这般疯狂倾泻炮火、盲目泄愤,越能说明他们心底虚、阵脚乱、没底气。”
日军的饱和炮击,整整持续了三个时辰。
从凌晨昏暗,一直轰炸到日头缓缓攀升,爬到东边山峦的树梢之上。
金色的日光勉强穿透层层厚重的硝烟浓雾,斑驳洒落,稍稍驱散了几分暗沉的雾色。
此时再看南岸滩涂前沿阵地,早已彻底被炸得面目全非、山河改貌。
整片平缓坡地被炮火反复翻耕,土地焦黑发硬,密密麻麻的弹坑交错纵横、深浅不一,坑底积满泥水与碎土。
曾经的战壕、掩体、工事尽数夷为平地,连片的林木尽数炸裂断裂、倒伏在地,满地残枝碎叶、土石残骸,满目疮痍,再也找不出一块完整的土坡、一段完好的工事。
终于,日军密集的炮弹攻势渐渐稀疏、放缓,最后彻底归于沉寂。
漫天硝烟依旧飘荡不散,只是那狂暴毁灭的杀伐动静,彻底停歇。
了望碉堡最高处,高桥三郎挺直身躯,双手稳稳举着修复好的望远镜,居高临下、死死俯瞰着南岸那片被炸成废墟焦土的阵地。
镜头之中,大地荒芜死寂、满目狼藉,炮火肆虐过后,一派寸草不生的毁灭景象。
他紧绷多日的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又得意的弧度。
在他预想之中,这般无差别的饱和炮火覆盖,足以掩埋所有隐匿的川军,炸碎一切抵抗力量,南岸必定尸横遍野、死伤惨重。
可这抹笑意还未完全绽开,便骤然僵硬、彻底凝固在脸上。
死寂的焦土之上,空荡荡、冷清清,一无所有。
没有遍地横陈的川军尸体,没有负伤逃窜的残兵,没有损毁遗弃的枪械阵地,甚至连一个抬担架、逃山林的人影,都看不见半分踪迹!
整片被炸烂的阵地,空空如也,死寂无人!
“人呢?!”
高桥三郎瞳孔骤缩、目眦欲裂,心底的慌乱与暴怒瞬间炸开。
他大步上前,猛地一把死死揪住副官的衣领,五指用力收紧,指甲几乎深深嵌进对方脖颈的皮肉之中,力道凶狠,近乎疯狂。
他双目猩红狰狞,眼神凶狠得如同即将噬人的野兽,嘶吼声沙哑暴戾,带着极致的不敢置信:
“川军的人呢?!他们的战壕呢?!他们的机枪阵地呢?!”
“尽数被炸飞了?炸得连灰都不剩了?!”
副官被死死揪住衣领,双脚几乎离地,窒息感扑面而来,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剧烈哆嗦颤抖,牙齿打颤,根本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浑身抖如筛糠。
“联、联队长……侦察机、刚刚低空侦察回报……”
“南岸整片阵地……空、空无一人,没有任何敌军踪迹……”
山腹深处的隐蔽防空洞内,一片安稳静谧,与外界的满目疮痍、炮火连天判若两个世界。
炮火停歇的动静透过岩层隐隐传来,洞内紧绷许久的气氛稍稍松弛,却依旧无人喧哗。
胡连山正蹲在地上,逐一给围坐休整的士兵们分发粗糙的麦面饼。
面饼质地干涩坚硬,没有半点油水,只有淡淡的质朴麦香,却是将士们在战火之中,最珍贵、最踏实的慰藉。
一众士兵默默接过面饼,小口啃食,眼底皆是历经战火淬炼的坚韧与沉稳。
陈老道依旧蹲在地面,手持一根削得锋利光滑的细树枝,以地为纸,专注勾画着大云山简易地形图。
树枝划过泥土,深浅错落的线条,精准勾勒出山林沟壑、隘口险地、通路死角。
他指尖反复轻轻敲打着地形图上大云山腹地的核心位置,声音沉稳笃定,向众人缓缓拆解战术:
“鬼子不懂山地战法,只会仗着炮火优势,傻轰硬炸。”
“他们以为守住滩涂、挡住河口,就能守住防线?刘长官早就教过我们,硬碰硬、拼枪炮、守死阵地,那是鸡蛋碰石头,是最愚蠢的打法。”
他随手拎起身边一捆捆扎整齐的辣椒石灰竹筒,轻轻一晃,竹筒内部细腻的粉末微微晃动,浓郁辛辣的呛味透过草绳缝隙缓缓溢出,
飘在空气里,让旁边一名年轻新兵忍不住鼻尖发痒,狠狠打了个清脆的喷嚏。
陈老道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淡笑,继续沉声说道:
“新墙河滩涂,只是我们留给鬼子的空壳子、假阵地。”
“他们想炸,就让他们炸。炸得越狠、耗弹越多、心气越躁,对我们就越有利。”
“我们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无遮无挡的滩涂河岸。”
抬眼望向洞口灰蒙蒙的天光,他字字铿锵、目光坚定:
“咱们川军的战场,在层层叠叠的沟壑里,在密不透风的山林中,在每一寸我们熟稔于心的湘北热土之上。”
与此同时,北岸日军碉堡之内,戾气与暴怒彻底吞噬了高桥三郎的所有理智。
他一把甩开瘫软发抖的副官,腰间军刀骤然出鞘半寸,凛冽寒光划破沉闷空气。
“唰——!”
锋利冰冷的刀锋狠狠劈砍在桌面上铺开的湘北军用地图上,力道万钧,刀尖精准狠狠戳在代表大云山的山峦标识之上!
“嗤啦——!”
尖锐的刀尖瞬间戳破厚实的图纸,纸面碎裂开裂,刺耳的撕裂声在死寂的碉堡内无限放大,摄人心魄。
大云山三个字,被刀尖死死贯穿,如同他此刻斩尽杀绝的执念。
“全军听令!”
高桥三郎昂首立在地图前,声音沙哑粗粝,如同被粗砂纸反复打磨过一般,裹挟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与杀伐,响彻整座据点。
“战车小队、步兵中队,五分钟内全员集合、整装待发!”
“我不要阵地、不要防线、不要虚耗的炮火!”
“踏平大云山!搜尽山林沟壑!”
“我要把藏在山里的所有川军杂碎,尽数揪出、斩尽杀绝!”
“整片大云山,从今往后,尽数成为他们的坟墓!一个不留!一个不活!”
窗外,晨雾渐散,天光微亮。
新墙河两岸,硝烟未熄、杀气漫天。
日军的铁蹄已然整装待发,下一场更残酷、更凶险的山林血战,已然蓄势待发、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