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天炉初定 血腥杀局(2/2)
胸口一阵钻心的疼翻涌上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地咽了下去,没让任何人看见。
但他还是挺直了脊梁,双肩放平,身姿端端正正的,目光凌厉得像淬了火,直视着薛岳,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字字铿锵,震得整个茅草棚都嗡嗡作响:
“薛司令放心!”
“我川军第二十军,人在,阵地就在;阵地没了,全军殉国!”
“三日死守,绝不后退半步!”
“川人,从来没有负过国家。这一战,我川军数万将士,必定用血肉铸成这道炉子,用性命守住这道关口,不负山河,不负苍生,不负家国!”
一句誓言,落地有声,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震得人热血翻涌。
没有半分豪言壮语的浮夸,只有川军刻在骨子里的忠义和铁血。
薛岳郑重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敬重:“有刘总司令、杨军长和川军将士在,这一战,必定能胜!”
军事会议散了,各路将领领了命令,快步走出茅草棚,翻身上马,扬鞭而去,朝着各自的防线奔去。
那马蹄声急促而坚定,像是在跟死神赛跑,奔向那片注定要染血的沙场。
指挥部里很快就空了,只剩下呼啸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在棚里打着旋。
一个侍从看着刘湘摇摇欲坠的样子,看着他白得像纸的脸,实在忍不住,低声劝道:
“总司令,您生着病,实在经不起前线炮火的惊扰,还有这寒风冷雨的侵袭啊。
前线的战事,交给各位师长就行了,您还是回长沙城里好好静养吧。”
刘湘缓缓地摇了摇头,抬手按住胸口,那里疼得像有把刀子在搅。
他的目光穿过棚外的风雨,望向新墙河的方向,那片很快就要变成人间炼狱的阵地,语气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不能退。”
“数万巴蜀子弟,离开家乡几千里,丢下了老婆孩子,在这异乡浴血奋战,死守着国门,把命都豁出去了。
我是他们的主帅,如果我躲在后方,贪生怕死只顾着养病,前线的军心必定会乱,将士们也会寒心啊。”
“我多在前线站一天,军心就能稳一天;
我多在这儿守一刻,将士们就能多一分死战不退的底气。”
他抬手拿起桌上那份已经写好的绝命作战手令,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每一个字都重得像块石头。
“传我全军军令。”
“新墙河,没有退路;川军,没有后退的兵卒。”
“三天的阻击,伤亡多少不计较,牺牲多少也不害怕。
哪怕打到最后一个人,哪怕全体将士都埋骨在这湘北,
也要把小鬼子死死钉在北岸,磨掉他们的锐气,拖垮他们的主力,搅乱他们的军心!”
“用我们的身体铸成炉子,用我们的血开启这一战,把小鬼子引诱进咱们的圈套,然后——
全歼这群豺狼!”
军令像插上了翅膀,由传令兵快马加鞭,传遍了新墙河的全线防线,一直传到最底层的战壕里,传到每一个等着血战的川军士兵耳朵里。
泥泞潮湿的三连战壕里,风“呜呜”地刮着,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将士们单薄的衣衫里。
陈老道、李老栓、王狗子三个人靠在冰冷的战壕壁上,静静地听着传令兵吼完军令,脸上的神色各不相同,但心里都沉甸甸的,压着一股肃杀和决绝。
十八岁的王狗子,手指瞬间就凉透了,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恐惧又翻了上来,像条毒蛇似的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死守三天,还要硬扛日军最精锐的第六师团。
他见过第六师团的凶残,上次突围时,他亲眼看见小鬼子的炮火把整个阵地炸成了焦土,
看见他们端着刺刀疯狂地捅向已经倒下的战友,那股子嗜血的狠劲,想起来就让他浑身发抖。
三天死守,意味着天上会不停地掉炸弹,地上会有没完没了的冲锋,还有近身搏杀时的白刃战,到时候遍地都是尸体,能活下来的几率,怕是连一成都没有。
少年的嘴唇微微发白,握着步枪的手都在轻轻打颤,眼底藏不住对死亡的本能畏惧。
他才十八岁啊,还没好好看过这世界,还没来得及给家里捎个信,说他还活着。
憨厚质朴的李老栓,把手里那支老旧的步枪握得更紧了,掌心的老茧都绷得发白。
他脸上平时那点温和的笑意早就没了,只剩下庄稼人最朴实也最刚烈的决绝。
他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只知道谁欺负到家门口了,就得拿起家伙跟他干。
“该打,就得打。”他低声呢喃着,声音有点发哑,“咱川军出川,不就是为了守国门吗?
新墙河要是守不住,长沙就完了,后方千千万万的老百姓就得遭殃。死咱几个当兵的,值。”
他想起了老家的婆娘和娃,要是小鬼子打过去了,他们怕是也活不成。这么一想,心里那点怕,就被压下去了,只剩下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一旁的陈老道,依旧靠着战壕侧壁,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可谁都知道他听得一清二楚。
过了片刻,他缓缓睁开眼,那双见过太多生死、看过尸山血海的眸子,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沉淀到极致的冷冽和铁血。
他打了多少年仗了?从淞沪到现在,记不清了。
他见过太多次死守,太多次牺牲,太多同袍倒在身边,最后连尸骨都找不着。
他比谁都清楚这三天意味着什么,清楚接下来的战场会变成什么样的炼狱,清楚他们这支部队,大概率是全员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惧色,也没有半分退意,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那雾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就像他们这些士兵的性命,或许转瞬就会湮灭在炮火里。
但他的声音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然,一字一句传入李老栓和王狗子耳中:
“怕也没用。”
“咱们穿了这身军装,脚下站的就是国门,身后就是同胞。小鬼子要打过来,咱就得把命填上去,没别的选。”
他抬手拍了拍王狗子的肩膀,少年的肩膀还在微微发颤,那是未经世事的青涩,也是对死亡的本能恐惧。
陈老道的手掌粗糙而有力,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拍在肩上,竟奇异地带来一丝安稳。
“狗子,别怕。”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难得的温和,“咱川军的儿郎,没孬种。
真到了那时候,眼睛一闭,啥都过去了。
至少咱是为了保家卫国死的,值当。”
王狗子抬起头,看着陈老道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看了看李老栓那张写满决绝的脸,心里的恐惧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些。
是啊,怕有什么用?从出川那天起,他们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家里的爹娘、婆娘、娃娃还等着他们把小鬼子打跑呢,他们退了,谁来护着那些亲人?
他用力咬了咬牙,握紧了手里的步枪,尽管那枪身冰冷刺骨,却让他有了一丝微弱的底气。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嘶哑,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俺……俺不怕!俺跟你们一起守!”
李老栓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黄牙,拍了拍王狗子的后背:“这就对了!咱川军的娃,就得有这股子劲!”
陈老道也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战壕外那片灰蒙蒙的旷野。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隐约能听到日军那边传来的马达声,还有隐约的炮声,像是巨兽在磨牙,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
战壕里静了下来,只有风声呼啸。三个不同年纪、不同经历的川军士兵,靠着冰冷的泥土,心里却都燃起了一簇火。
那火不大,却足以支撑着他们面对即将到来的炼狱。
新墙河的北岸,日军的集结还在继续。
黑压压的帐篷连成一片,像是趴在地上的巨大毒蝎,密密麻麻的士兵在帐篷间穿梭,
重型火炮被牵引到预设阵地,炮口直指南岸,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空中时不时有日军的侦察机低空掠过,发出刺耳的轰鸣,像是在炫耀着他们的武力,也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进攻侦查虚实。
南岸的川军阵地,早已严阵以待。将士们蜷缩在冰冷潮湿的战壕里,手里紧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有老旧的步枪,有生锈的大刀,甚至还有些自制的土炸弹。
他们的衣服单薄,不少人还穿着草鞋,脚上冻得通红,甚至生了冻疮,可没人吭声,只是默默地擦拭着武器,检查着弹药,用身体焐热那冰冷的枪身。
有的士兵在低声给家里写信,字迹歪歪扭扭,却字字泣血,无非是告诉家人自己一切安好,让他们放心,等打跑了小鬼子就回家。
可他们自己心里都清楚,这封信,或许就是最后的绝笔。写好的信被仔细地贴身收好,那是他们与家乡最后的联系。
有的士兵在嚼着干硬的窝头,就着雪水咽下去,冰凉的雪水顺着喉咙滑下,
冻得人五脏六腑都发疼,可他们还是大口吞咽着,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才有力气守住阵地。
还有的士兵,默默地望着南方,那是家乡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思念,也带着决绝。
他们知道,自己多杀一个鬼子,家乡的亲人就多一分安全。
天色越来越暗,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要压到地面上,让人喘不过气。
新墙河,这道天炉的炉口,已然燃起了熊熊烈火,而川军将士们,正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充当着那最坚硬的炉壁,死死地挡住了日军的锋芒。
天炉已成,杀局已开。湘北大地,注定要被鲜血染红,而这场惨烈的阻击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