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军令决断(2/2)
寥寥数语,沉如磐石,震彻整座营帐。
帐内众人尽数低头,无人再敢劝谏,心底只剩无尽敬重与酸涩。
刘湘抬手拿起桌上最新的军情简报,目光一字一句扫视而过,眉头越锁越紧,神色愈发凝重。
日军的推进速度,远超战前所有预估。
按照当前日寇行军节奏,最多三日,数万主力便可兵临长沙坚城之下。
薛岳天炉战法的核心,从不是正面硬刚、守土不退,而是诱敌深入、疲敌耗敌、困敌绝境、合围全歼。
欲要全歼来犯精锐,必先废其战力、竭其补给、疲其军心。
必须让日军抵达长沙城下时,粮尽弹绝、人困马乏、锐气全无,彻底沦为困守炉底的疲兵,进退两难、无力攻坚。
可若是外围川军阻击防线提前松动、节奏失控,让日军整军完整、士气充沛、粮弹充足地兵临城下,凭借日寇的重炮火力、攻坚精锐,极有可能强行突破长沙城防,天炉战法全盘崩盘,整个湘北战局彻底逆转。
战局成败,全系于最后五日的缠斗拖延。
千钧一发之际,刘湘猛地挺直瘦削的脊背,久病虚弱的身躯里,骤然爆发出雷霆万钧的魄力与决断,沉声厉喝,军令震彻营帐:
“传令全军!”
“各部即刻调整战术,全员死守缠斗,再咬牙硬撑五日!”
“所有预备队、后勤兵、通讯兵、轻伤兵员,不分岗位、不分兵种,全数顶上前线!补入山林阻击阵地!”
“更改全线战术节奏!放弃十里缓退,改为一山一阻、一沟一战、步步纠缠、寸土耗敌!”
“不求大胜、不求歼敌、不求守阵,只求死死黏住日军主力,拖慢其推进步伐,耗尽其精锐锐气!”
“务必将数万日寇,牢牢困死在湘北山野,绝不让其一兵一卒,完整抵达长沙城下!”
军令字字铿锵、决绝悲壮,带着川军独有的铁血风骨。
刘湘一掌重重拍在木质桌案上,桌面沙盘震颤,纸笔翻飞。
他双目赤红,眸光凛冽,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悲愤与傲骨:
“此战,不止是湘北一隅的胜负,是华中抗战的命脉,是南国半壁江山的屏障!”
“天下大乱,山河飘摇,日寇侵我华夏、屠我同胞、焚我家国!
我川军出川数年,转战南北,死伤无数,从未有过半分怯弱!”
“世人常言无川不成军!川人从未负国,川军从无孬兵!
没有我们扛不住的硬仗,没有我们守不住的山河!”
“就算打光拼尽,也要耗死这伙豺狼!护我长沙,保我华夏!”
一腔赤诚热血,满腹家国忠义,听得帐内所有人心神震颤、热泪翻涌。
军令即刻草拟、火速签发,快马传令兵顶着夜色硝烟,奔赴百里前线,将死守五日、步步缠斗的命令,传遍汨罗江南岸每一处山林阵地。
夜色深山,三连休整阵地。
急促的传令脚步声破开山林寂静,军部命令精准送达。
听完传令兵宣读的军令,围坐篝火闲谈的一众川军士兵,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人惊呼抱怨,没有人面露怯色,没有人心生退缩。
连日鏖战早已耗尽体力,人人身心俱疲、满身伤痛,再咬牙死守五日,意味着无休止的潜伏、无休止的缠斗、无休止的消耗,意味着更多流血、更多牺牲。
可短暂的沉默过后,所有人默默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草屑,握紧手中老旧枪械。
“没得啥子说的!”一名年轻士兵攥紧步枪,粗声开口,川音铿锵,“鬼子都打到家门口了,我们川军娃子,死都不得退!再熬五日,熬到收网!”
“对头!”旁边老兵应声附和,“新墙河都扛过来了,这点拉扯缠斗,算个屁!耗死龟儿子,守住长沙,我们就赢了!”
质朴无华的乡音,藏着最滚烫的家国大义。
夜色深沉,寒风吹林。
王狗子不顾腰间伤口剧痛,躬身跪地,握着铁锹继续加固战壕掩体。
泥土潮湿冰冷,沾满手心,铁锹每一次用力,腰身伤口就剧烈拉扯,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军装,顺着额角簌簌滚落,模糊视线。
可他牙关紧咬,一声不吭,手上动作丝毫不停。
“狗子,慢点整,莫急!”
李老栓一边搬运石块堆砌掩体,一边回头叮嘱,一口川语温和厚重,“伤口崩开了更麻烦,我们打拖延仗,不靠蛮力,靠耐心。慢慢来,拖得久,就是赢得多。”
他放下手中石块,抬手帮少年拂去肩头尘土,眼底满是疼惜。
都是背井离乡的苦命人,都是乱世拼杀的普通人,没有惊天动地的壮志,只想守住山河、保住家园,打完仗平安归乡。
“老栓叔,我没事。”狗子摇摇头,抹掉额头冷汗,眼神愈发坚定,“我现在不怕疼、不怕死,就怕拖不住,怕弟兄们白牺牲。只要能拖住鬼子,这点伤不算啥。”
陈老道立在山岗高处,借着夜色扫视远方日军驻扎方向,目光冷静锐利。
他缓缓开口,沉稳布置战术:“接下来五天,我们不打硬仗、不拼刺刀、不恋战阵地。”
“全员分散游击,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隐匿山林暗处。
鬼子行军,我们打冷枪狙杀军官机枪手;鬼子驻扎,我们半夜摸营扔手雷;鬼子搜山,我们即刻分散转移。”
“打得着就打,打不着就躲,缠死他们、磨死他们、耗死他们!”
“只要拖够五天,天炉收口,一切都值!”
三人相视一眼,皆是默然颔首。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默契同心。
夜色渐褪,天光破晓,东方天际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穿透层层林雾,洒向满目疮痍的湘北大地。
新一轮的拉扯缠斗,如期打响。
天色微亮,日军大部队便整顿阵型,踏着晨雾泥泞,再度向南推进。
连日求战不得、休整不能、补给不济,日寇士卒早已焦躁难耐、疲惫至极。
可在军官的威逼驱赶下,依旧硬着头皮,向着山林纵深突进。
整整一个白昼,汨罗江南岸的山林之间,枪声断续不息,却始终不见川军主力踪影。
三连战士隐匿在密林沟壑、岩石暗处,行踪不定、神出鬼没。
远处日军大部队浩浩荡荡推进,看似气势汹汹、势不可挡,实则步步深陷陷阱。
时不时有零星冷枪从暗处射出,精准放倒带队军官、机枪射手;时不时有手雷从林间飞出,炸乱行军阵型、炸伤冲锋士卒。
每当日军恼羞成怒、集结兵力合围搜山、准备正面反扑时,山林间的枪声便骤然停歇,所有川军士兵尽数分散撤离,消失在茫茫林海之间,不留半点踪迹。
鬼子漫山遍野奔波搜剿,疲于奔命、徒劳无功。
看得见袭扰,看不见敌人;听得见枪声,摸不到对手。
数万大军,被一支小小的连队死死牵制在荒山之中,进退两难、焦灼崩溃。
烈日高悬,暑气蒸腾,山野闷热难耐。
日军士兵又饥又渴、身心俱疲,随身携带的干粮早已见底,四处搜寻无果,放眼百里焦土,无粮无水、无荫无休。疲惫、焦躁、绝望、恐慌,一点点蚕食着这支精锐部队的最后士气。
日军的推进速度,被川军这般游击缠斗,硬生生一寸寸拖慢、一日日阻滞。
原本一日可突进数十里的行军速度,如今一日只能艰难推进数里,举步维艰、寸步难行。
日暮西山,当日战事落幕。
前线捷报再度快马传回指挥部。
当看到电文上“日军推进严重受阻、士卒疲敝、士气大跌、锐气尽失”的字样时,连日紧绷心神、负重承压的刘湘,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久违的释然。
他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胸腔,抬眸望向南方雾气朦胧的长沙城轮廓,夜风穿帐而过,吹动他单薄的军装。
久病虚弱的嗓音,低沉而坚定,轻轻呢喃自语:
“再熬几日……再撑几日。”
“待豺狼彻底疲敝、困死炉底,便是天炉燎原、收网歼敌之时!”
晚风浩荡,漫过百里山林。
湘北的焦土之上,零星枪声渐歇,硝烟缓缓浮沉。
无数衣衫褴褛、带伤苦战的川军子弟,依旧坚守在层层山林阵地之间。
他们以血肉为绳、以坚韧为锁,死死捆住南下豺狼,默默熬着最苦的仗、守着最重的责、护着最爱的家国。
天炉之火,已然熊熊燃起。
只待时日成熟,焚尽一切来犯之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