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王狗子的枪(2/2)
“稳。”
身侧传来陈老道极低极轻的一声提醒,声音冷静沉稳,瞬间压住了他翻涌的情绪。
简单一个字,如冷水浇头,让躁动的少年瞬间清醒。
他猛然想起无数次老兵的叮嘱:
狙击手最大的忌讳,便是被情绪左右心神,心乱则手颤,手颤则枪偏。
瞬息之差,便会错失战机、暴露位置,甚至引来反扑,白白送命。
王狗子狠狠咬紧牙关,用力平复翻涌的气血,强行压下心底的悲愤与杀意。
他缓缓调整呼吸,一呼一吸悠长平稳,紧绷的手臂慢慢放松,微微颤抖的手腕渐渐稳如磐石。
他重新调整持枪姿势,枪口微微下移,准星、缺口、目标三点一线,稳稳牢牢锁定森田大队长的胸口要害——
心脏位置。
这个距离,两百二十步,是他无数次练习、实战验证过的最佳狙击射程。
福临铺夜袭之后,他便彻底改掉了早年盲目射击的毛病,熟记老兵传授的射击口诀,精准把控风速、距离、高差,两百步内弹无虚发,精准度远超普通新兵。
此刻无风无浪,视野清晰,地形平稳,是万无一失的绝杀良机。
前方的森田依旧毫无察觉,依旧低头快步前行,满心只想尽快逃离这片死亡山林。
他万万不会想到,自己这条作恶多端的性命,早已被暗处一双沉静锐利的眼睛死死锁定,难逃覆灭结局。
两名卫兵依旧左右警戒,目光扫过远处山林,却完全忽略了近处岩石掩体后的杀机,他们的注意力尽数放在远处主干道,全然没料到清剿士兵早已潜伏至身前。
时机,彻底成熟。
王狗子摒除一切杂念,眼底只剩冰冷的决绝,指尖轻轻搭住扳机,缓缓、匀速地发力。
没有急促的扣动,没有丝毫慌乱,动作沉稳娴熟,是无数次战火厮杀打磨出的极致精准。
“砰——!”
一声清脆沉闷的枪响,骤然撕裂山林的寂静。
枪声不似批量枪械那般嘈杂狂暴,却穿透力极强,在山谷之间轰然回荡,震得枯枝簌簌掉落,惊起林间飞鸟。
经过陈老道常年打磨校准的汉阳造,性能远超普通枪械。
子弹高速旋转着冲出枪管,划破凛冽寒风,带着积攒数月的家国恨意、无数英烈的英灵夙愿,精准无误地穿透层层稀薄的枯枝杂草。
下一秒,高速飞行的子弹狠狠灌入森田大队长的左胸心脏位置!
“噗嗤——”
沉闷的血肉穿透声骤然响起。
狂奔中的森田身体猛地一僵,前进的脚步瞬间死死钉在原地,整个人剧烈震颤了一下。
他脸上所有的慌张、疯狂、阴狠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不敢置信。
他低头怔怔看向自己胸口,深色军装瞬间被滚烫的鲜血浸透,一个狰狞的弹孔汩汩冒出血沫,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彻底击溃了他最后的生机。
他征战中国数年,历经数十场恶战,数次死里逃生,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大势已去、即将逃出生天之际,毙命于一支川军老兵的老枪之下。
极致的错愕过后,是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嘶吼,想要抬手拔枪反扑,可心脏碎裂的剧痛让他浑身脱力,
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沉重的指挥刀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碎石地上,沾满无数鲜血的兵刃,终究落得蒙尘弃地的结局。
短短一秒钟,曾经凶狂跋扈、屠戮无数的日军大队长,生机彻底断绝。
他高大的身躯重重一晃,直直向前扑倒,狠狠砸在枯黄的落叶与冰冷的碎石之上,
头颅歪斜,双目圆睁,眼底残留着无尽的不甘与绝望,再也没了一丝活气。
一代侵华恶寇,就此毙命影珠山荒野,埋骨湘北大地,终尝侵略恶果。
身旁两名贴身卫兵,在枪响的瞬间彻底亡魂皆冒。
二人反应极快,是日军精心挑选的精锐护卫,瞬间捕捉到枪声来源,同时看清了倒地毙命的大队长。
惊恐、慌乱、疯狂瞬间爬上他们的脸庞。
深知大势已去、必死无疑的二人,彻底陷入困兽之斗的癫狂状态。
“有支那军!杀!”
一人嘶吼着怪叫出声,端着上刺刀的三八大盖,不顾生死,径直朝着岩石掩体方向猛冲,
想要近身反扑,为大队长复仇,也想拼死搏出一线生机。
另一人迅速侧身翻滚,躲到粗壮的枯树后方,单手快速摸出腰间手雷,咬牙拔掉保险销,手臂蓄力,正要朝着王狗子的潜伏掩体狠狠投掷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陈老道已然动了。
他早有预判,紧盯两名卫兵的一举一动,在对方反应的瞬间,已然纵身跃出掩体。
左臂带伤不便发力,他便单凭右臂紧握卷刃大刀,腰身骤然发力,脚步迅捷如风,借着山势俯冲而下,迎着冲来的日军卫兵直扑而去。
寒风猎猎,刀光凛冽,布满豁口的卷刃大刀在阴沉天光下闪过一道冰冷寒芒,带着血战无数的杀伐之气。
那名冲锋的日军卫兵刚冲出两步,还未抵达射程范围,便被陈老道贴身截杀。
不等日寇刺刀刺出,陈老道手腕猛地翻转,大刀自上而下狠狠劈落,力道刚猛霸道,精准劈中对方持枪的手腕。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骤然响起,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日军卫兵的整条手腕被生生劈断,带血的手掌连同步枪一同飞落半空,鲜血喷涌而出,溅满枯黄的草地。
剧痛让日寇瞬间瘫软倒地,蜷缩在地疯狂哀嚎。
陈老道没有半分迟疑,顺势踏前一步,大刀横斩,干脆利落终结了对方的性命,不给他任何反扑与挣扎的机会。
与此同时,躲在树后投掷手雷的日军卫兵,刚刚扬手,指尖尚未松开手雷,右侧山林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枪声。
数名闻讯赶来的川军清剿士兵及时赶到,数杆步枪同时对准树后,果断击发。
密集的子弹精准命中日寇胸腹,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钉在树干之上。
日军卫兵身体剧烈抽搐两下,手中的手雷脱手滚落,砸在松软的泥土之中,并未触发爆炸。
他双目圆睁,口中喷涌鲜血,片刻后便软软滑落树干,倒在血泊之中,彻底没了气息。
短短数十秒的极速缠斗,三名企图突围的日军精锐,尽数毙命影珠山林,无一人漏网。
山林瞬间重归寂静,只剩寒风呜咽,以及地上三具渐渐冰冷的日军尸体,无声诉说着这场绝杀的利落与惨烈。
王狗子缓缓从岩石掩体后起身,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一直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他缓缓垂下手中的汉阳造,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腔许久的浊气。那口气里,有连日血战的疲惫,有压抑心底的悲愤,更有大仇得报的释然与畅快。
新墙河被冲破的防线、汨罗江被焚毁的家园、福临铺牺牲的战友、无数倒在日寇铁蹄下的同胞……所有的血债与牺牲,在这一刻,终于得以稍稍告慰。
他缓步走到森田大队长的尸体旁,低头看着这具曾经骄狂肆虐、如今狼狈横尸的敌寇躯体,心中没有半分得意张扬,只剩沉甸甸的沉重。
这场胜利,从来不是侥幸,是无数弟兄用血肉之躯堆砌而成,是无数忠魂用生命换来的山河无恙。
陈老道擦拭干净大刀上的血污,缓步走到少年身旁,看着他挺拔沉稳的背影,
看着他眼底褪去稚气、只剩铁血坚毅的模样,紧绷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王狗子的肩膀,力道温和却厚重,是老兵最真诚的赞许与认可。
“打得稳,打得准,打得干净利落。”
陈老道的声音温和而郑重,穿透凛冽寒风,清晰传入王狗子耳中。
“这一枪,不止杀了一个日寇大队长,更守住了弟兄们拼出来的战局,告慰了所有长眠在此的忠魂。”
“狗子,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那个需要我护着、需要老兵带着的新兵了。”
“你稳住了心神,扛住了恨意,守得住阵地,狙得准仇敌,熬得过生死血战——
你,已经是一名真正顶天立地的川军老兵了。”
一句“真正的老兵”,是战火之中最高的褒奖,是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最终蜕变。
王狗子站在寒风之中,握着手中沉甸甸的汉阳造,指尖抚过温热的枪身,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落泪。
他知道,从他扣动扳机、精准毙敌的这一刻起,那个懵懂怯懦、畏枪畏死的少年新兵,彻底留在了新墙河的战壕里、汨罗江的炮火中……
活下来的,是历经千锤百炼、敢以血肉护山河、敢以长枪诛豺狼的川军战士王狗子。
夕阳穿透层层山林的阴霾,斜斜洒落,金色的余晖铺洒在满目疮痍的影珠山野,染红遍地血土,映照山河壮阔。
远处山谷之中,零星的枪声还在断断续续响起,各处班组的清剿行动仍在继续。
历经半月血战,从新墙河节节阻击、疲敌诱敌,到汨罗江纵敌深入、断其补给,
再到长沙城下死死拖住主力、耗尽敌寇锐气,最后影珠山封死隘口、关门打狗、全歼精锐。
薛岳将军的天炉战法,在数万川军、湘军、中央军将士的血肉铺垫下,完美收官,炉火彻彻,豺狼尽焚。
王狗子抬头望向漫天晚霞,望向满目疮痍却依旧巍峨挺拔的影珠山,握紧了手中的汉阳造。
枪身温热,初心滚烫。
山河无恙,忠魂永存。
这杆浴血老枪,将继续陪着他,守余下山河,诛未尽寇仇,护万家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