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章 军情紧急 东方危局(2/2)
这是川军出川最早、转战最广、血战最久、伤亡最重、底子最硬的老牌主力。
自民国二十六年抗战全面爆发,二十三集团军率先东出夔门,徒步千里奔赴前线。从淞沪火海到苏皖焦土,从赣北拉锯到沿江死守,五年之间,年年硬仗、处处血战。兵员打光补新兵,新兵战死再增补,建制残了又整、整了又残,早已淬炼为川军最能扛、最敢死、最善死守的铁血骨血。
这支部队,是他亲手编练、亲手带出川、最听号令、最知血战、最不负家国的子弟兵。
可也正因太过能打、太过耐耗、太过听话,才屡屡被中枢视作最廉价、最耐用、最该消耗的炮灰筹码。
刘湘心底已然预判出所有结局。
一旦二十三集团军全盘划拨第三战区,等待这支川军主力的,必然是熟悉至极的命运。
拆分建制,割裂指挥,分散配属各路友军。
无统一川军指挥,无专属后勤补给,无战场话语权。
数万将士千里奔赴险地,顶着日军精锐炮火,守破碎防线、扛必死攻势。
打赢了,战功荣誉尽数归中央嫡系。
打输了,罪责过失全盘扣给川军杂牌。
将士战死沙场,无名无录。
部队溃败撤退,背负骂名。
五年出川,五年飘零,五年消耗,这便是川军挣脱不开的杂牌宿命。
胸口骤然一阵剧烈闷痛,一股浓烈腥甜直冲咽喉。
刘湘眉头微蹙,微微闭眼,强行压住翻涌的血气,将一口鲜血死死咽回腹中。久病沉疴早已扎根脏腑,每逢怒极、忧极、痛极,便会如此气血翻涌。
他缓缓睁眼,眼底所有疲惫、隐忍、疲惫尽数褪去,只剩彻骨决绝。
不能再这样了。
绝不能。
淞沪战场,川军草鞋钢盔、布衣单衣,以血肉之躯硬抗日军重炮坦克,尸山填壕、血海守城,数万子弟埋骨江南,战后寥寥无名。
广德保卫战,川军一师独守孤城,无援无弹、绝境死拼,师长饶国华以身殉国,全城将士尽数殉难,壮烈震彻华夏,依旧难逃拆分消耗。
武汉会战,川军顶在最前沿,挡炮火、堵缺口、断后掩护,伤亡过半,浴血拼杀,最终依旧无人问津。
五年出川,白骨累累,血泪万千。
他甘愿背负养病废人的虚名,隐忍蛰伏数年,不争权、不抢功、不造势,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在举国大战将至、危局降临之时,亲手护住他的子弟兵,斩断川军代代飘零、任人宰割的宿命。
“传令。”
刘湘缓缓转身,声音不高,略带久病沙哑,却带着穿透人心、不容撼动的威严。
“即刻电联二十三集团军总部。令各部原地待命,暂缓东进,严令各师、各旅、各团,绝不接受任何拆分调令,死守完整建制。”
“没有我第七战区亲笔署名电令,朝野任何人、战区任何长官,无权调动川军一兵一卒!”
副官骤然一怔,神色惊疑:“长官!这般公然暂缓中枢调令,等同于抗命,恐彻底触怒军委会,落人口实,招来朝野弹劾追责!”
“触怒?”
刘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积压五年的郁气尽数藏于其中。
“我川人数十万子弟,抛家舍业、出川卫国,五年之间年年填缺口、处处挡炮火、岁岁做炮灰。从未惧死,从未误国,从未叛离家国。”
“我今日所为,不为私权、不为割据、不为私利。只为保住建制,保住将士,不让巴蜀子弟再白白送死!何错之有?”
“朝廷要战,川人愿战!朝廷要守,川军愿守!”
“但从今往后,要打,便堂堂正正整军而战!要牺牲,便有章法、有补给、有统筹、有尊严地牺牲!”
“绝不做任人拆分、任人消耗、任人丢弃、任人背锅的弃子!”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铮铮作响,回荡在寂静书房之中。
副官心头巨震,肃然立正,沉声应命:“是!即刻通电前线!”
刘湘重新抬眼,望向墙上千里战图,目光锐利如刀,洞穿千里烽烟。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场浙赣会战,绝非局部拉扯,是真正的国运级战略会战。
日军倾尽华东精锐,孤注一掷,妄图一战打崩华东空运体系,压缩正面战场纵深,断绝所有外援通道。
一旦浙赣全线失守,机场尽毁、铁路断绝、山地防线崩塌,日军便可长驱直入,挺进赣西、窥视湘西、辐射整个西南大后方,最终兵锋直指陪都重庆。
巴蜀危矣,西南危矣,华夏危矣。
他可以不争功、不夺权、不站队、不涉朝堂纷争。
但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亲手带出川的数万骨血,再度被拆分零碎,扔进无援无补、无人统筹的深山绝境,白白葬身在浙赣血海之中。
刘湘指尖缓缓点向玉山、上饶一线连绵群山。
此处密林如海、沟壑纵横、雨季连绵、山道泥泞,是整个浙赣线最适合川军作战的地段。
川军常年征战西南山地,擅长山林埋伏、雨夜袭扰、隘口阻敌、断袭粮道、拉锯消耗,最能在此处克制日军重炮兵团的推进优势。
可也正因地形复杂、战线零散,最容易被人借机拆分建制、分割部队,卖入绝境。
“再电告二十三集团军各级将官。”
刘湘沉声续令,语气沉定铿锵,字字立誓。
“浙赣战局凶险,日军精锐尽出,此战必是惨烈血战。我川军不惧硬仗,不惧牺牲,不惧千里赴死。”
“但自今日起,川军之战,川人自统!”
“谁要拆我建制,我必争!
谁要耗我将士,我必阻!
谁要视川人命如草芥,我必不让!”
一纸军令,穿透沉沉暑气,跨越千山万水,直传前线军营。
窗外山城暑气依旧沉闷凝滞,江风沉沉不动,压得整座城池寂静无声。
可千里之外的浙赣群山,风雨骤起,硝烟暗凝,一场震动整个抗战格局的惨烈会战,已然轰然拉开序幕。
蛰伏重庆、隐忍数年的病骨老帅,终于不再退让、不再隐忍、不再任人摆布。
在这场东方危局之中,他要亲手打破川军五年飘零的宿命,重掌川军大局,为万千出川草鞋子弟,撑起一片天、守住一条命、挣回一份尊严。
烽烟在前,前路血海滔滔。
但从今往后,浴血前线的川军将士身后,再也不是空无一人。
重庆官邸,残躯老帅,以一己残躯,立山河重誓。
护我川骨,镇我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