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福寿伏兵 侧翼破局(1/2)
民国三十三年,六月三日,正午。
湘北连云山脉的盛夏,是一种窒息般的燥热。
没有风,没有云,连山林间惯有的鸟鸣虫嘶都尽数沉寂。
整片天地被毒辣的烈日死死炙烤,浓绿的林海蒸腾着滚滚热浪,地气翻涌,扑面而来皆是滚烫的湿气。
远山轮廓在燥热中微微扭曲,唯有平江狭长谷地之上,杀气森冷,压过了盛夏所有温热。
历经箬竹岭三日缠斗,日军彻底摒弃了此前的轻敌冒进,一改松散试探的战术姿态。
第三、第十三师团两大甲级主力收拢全部兵力,摒弃小股侦察、拆分渗透的打法,全军抱团结阵、步炮协同、层层护卫,以绝对的钢铁洪流碾压南下。
任何可疑山林,不再派兵入内搜查,直接以山野炮先行洗地轰炸,以日军最擅长的火力平推,碾碎一切潜在的游击威胁。
这般打法,粗暴、凶悍、无解。
对于装备落后、以轻步兵为主的川军而言,正面硬碰,等同于以卵击石。
也正因如此,日军上下愈发骄狂。
在他们眼中,湘北残碎的中国守军,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散兵游勇,仅凭几处山林苟存,掀不起任何决定性风浪。
箬竹岭的袭扰,只是小股残兵的垂死挣扎,拖延得了一时,拖延不了大势。
数万日军精锐,踩着被炮火炸碎的山林焦土,全数开进平江谷地。
狭长的谷地南北通透,两侧山势一缓一险。
西侧山梁低矮稀疏,林木错落,视野开阔,正是此前二十军开展游击袭扰的主战场。
日军一路吃亏,早已将西侧山林列为头号警戒区域,九成的侦察兵力、机枪阵地、游动哨卡,尽数压在西线,严防川军再次突袭。
而谷地东侧,连绵百里的福寿深山,林深万丈、沟壑纵横、峰峦叠嶂,是整片平江地势最复杂、最荒芜、最人迹罕至的无人山区。
在日军所有指挥官的沙盘推演与战术判断里,这里,是绝对的安全区。
此地山势破碎、通路断绝、补给艰难、大军无法驻扎,根本不可能容纳整建制的中国军队潜伏。
日军师团部甚至笃定,这片荒山连小规模的游击小队都无法长期立足,仅象征性布置了寥寥数个外围岗哨,近乎不设防。
日军的自大与轻敌,恰恰落入了刘湘远在千里之外布下的死局。
甫帅战前千里筹局,早已看透日寇骄狂的致命弱点——
目无杂牌、重正轻奇、重前轻后、重明轻暗。
你以西面为战场,我便以东面为杀招。
你以正面决胜负,我便以侧翼定乾坤。
当平江谷地日军阵型彻底铺开、兵力尽数前置、侧翼彻底空虚之时,蛰伏在福寿深山数日之久的川军新十五师,已然磨好刀锋,静候巨兽入瓮。
福寿山腹地,天然溶洞临时师部。
整座溶洞被千年藤蔓、参天古木彻底遮掩,从外部望去,只是深山寻常崖洞,毫无异常。
洞内干燥隐蔽,无烟火、无亮光、无人声,唯有几盏马灯低低摇曳,昏黄光影映照着岩壁上密密麻麻的手绘地形图。
地形图由师部参谋日夜赶绘,一山一梁、一谷一沟、一弯一隘,尽数精准标注,每一条兽道、每一处伏击点、每一条撤退密道,都经过反复实地踏勘。
新十五师师长王光俊,静立沙盘之前,身形挺拔,神色沉凝如水。
这位川中悍将,半生戎马,从川内军阀混战走到出川卫国血战,七年东征西杀,身上负着三处枪伤、两处刀伤,每一道伤疤都是血火淬炼的勋章。
他没有黄埔名校的科班履历,没有上层权贵的背景加持,所有的战功与威望,皆是凭着实打实的血战、实打实的带兵、实打实的死守拼来的。
新十五师,是标准的川军地方杂牌部队。
没有中央军的制式装备,没有充足的军械补给,没有专属的空军掩护,没有重型炮火支撑。
全师上下,无一门重炮,少量迫击炮便是顶级重火力,轻重机枪稀缺珍贵,只能集中配属突击尖刀连。
士兵手中的枪械老旧混杂,汉阳造、老套筒、破损中正式参差不齐,不少枪支膛线磨平,射程不足、准度偏差,勉强可用。
手榴弹、土制地雷,是基层连队最依仗的攻坚利器。
可就是这样一支看似简陋、不堪一战的川军,却有着其他部队没有的韧性。
全师老兵占比过半,皆是历经淞沪会战、武汉会战、湘北数次会战的幸存者。
他们不懂花哨的战术理论,不懂沙盘推演的条条框框,却懂尸山血海的求生之道,懂山地丛林的隐匿之法,懂以弱搏强、以劣胜优的血战本能。
数日以来,王光俊亲率全师营团主官,踏遍福寿山百里山梁,重新划分防区、拆分建制、布设伏击、规划退路。
彻底摒弃了川军固守多年的阵地死守战术,全员拆解为连、排、班独立作战单元,散入深山密林,化整为零、藏锋于野。
此刻,战前最后一次军事会议正在进行。
洞内气氛肃穆压抑,马灯光影晃动,映照着一张张布满风霜、黝黑粗糙的军人面庞。
所有人眼底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这份忐忑,无关怯战,无关怕死,而是源于对陌生战术的不安。
多年来,川军将士刻入骨髓的军规,是守土有责、寸土不让。
当兵打仗,守阵地、拼刺刀、死战不退,是天经地义的本分。
可如今甫帅传来的十六字游击新法,敌进我退、不硬拼、不守阵、打完就走,彻底颠覆了他们一生的作战认知。
“中央军向来鄙夷游击战法,视之为旁门左道、怯战避敌。
“诸位弟兄,我懂你们所有的顾虑。”
“我川军,出川七年,打惯了笨仗、苦仗、死守仗。
我们习惯了站在明处流血,习惯了以肉身挡炮火,习惯了哪怕阵地炸平、人打光,也绝不后退半步。
这份血性,是川军的骨,是我们的骄傲。”
“可今日我问各位——死守,真的有用吗?”
他目光扫过众人,字字铿锵,直击要害:
“日寇甲级师团,重炮数十门、机械化部队齐全、步炮协同天下顶尖。
中原数十万中央军精锐,堂堂之阵、壁垒森严,尚且全线溃败。
凭我们轻装步兵、老旧枪械,和鬼子正面拼阵地、拼消耗、拼硬刚,不是卫国,是白白送死!”
“打仗,从来不是打给旁人看的,不是打给上官追责看的,是打给家国存亡看的。
能杀鬼子、能保弟兄、能拖战局、能守山河的战法,就是最好的战法!”
随即,他沉声复述那十六字决胜军规,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刻入在场每一名将官心底:
“敌进我退,避其锋芒,保存火种;
敌驻我扰,乱其军心,耗其锐气;
敌疲我打,择其虚弱,一击制敌;
敌退我追,衔尾缠杀,扩大战果。”
“我们今日的任务,不求全歼日寇,不求阵前大捷,不求青史虚名。”
“我们只做一件事——打穿日寇的软肋,斩断日寇的命脉!”
王光俊指尖重重落在沙盘上那条绵延十余里的日军辎重长龙:
“日寇主力在前,精锐尽出,一心南向长沙。
全军最重、最软、最不能断的,便是身后粮弹辎重。
数万大军行军作战,无粮不活、无弹不战,辎重队,就是日寇的死穴。”
“二十军在西线正面牵制,把鬼子所有目光、所有炮火、所有警戒死死吸在正面谷地。
日寇自以为侧翼无虞、后山安稳,这就是我们的天赐战机。”
“我们伏于深山,一击破袭辎重,毁其粮、炸其弹、乱其阵脚。
鬼子必然焦躁,必然分兵回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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