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被绑在山上的倒霉蛋(2/2)
然后他说:“后悔倒不至于。就是觉得绑的这个姿势不太合理——你看,反剪双手我没意见,但是把手和头发绑在一起,这就不是惩罚了,这是对秃子的歧视。万一我掉头发怎么办?”
文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他从包袱里摸出在君子国摘的最后一颗甘柤,放在危够得着的那根树枝上。危低头嗅了嗅那颗甘柤的甜香,干裂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近似笑容的弧度。“谢了,外乡人。下次路过再带点吃的来——也不用太麻烦,几千年才吃一顿,不挑食。”
文渊离开疏属之山时回头看了一眼。危还绑在那棵歪脖子树上,歪着脑袋试图用脸颊去够那颗甘柤。赤虺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回头看了看那个被绑了几千年的倒霉蛋,吐了吐信子,像是在替他叹气。
大泽在雁门以北,方圆百里。
文渊还没走近就听到了铺天盖地的鸟鸣——不是一种鸟在叫,是几百种鸟同时在叫。有的叫声尖锐如哨,有的低沉如鼓,有的婉转如歌,有的聒噪如市井讨价还价。
他拨开最后一排芦苇,看到了那片泽地。水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鸟。白鹭、苍鹭、野鸭、鸿雁、天鹅,还有一些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彩色水鸟,或浮在水面上随波荡漾,或站在浅滩上单腿打盹,或在芦苇丛中追逐嬉戏。水面上漂着一层厚厚的羽毛,白的灰的褐的,被风吹到岸边堆成了一道半尺高的羽毛堤。
当地一个在泽边割芦苇的老人告诉他,这片大泽是百鸟换毛的地方。每年春秋两季,候鸟们路过这里,在这里蜕下旧羽,换上新装。
经文上说“群鸟所生及所解”,“解”就是蜕毛的意思。“你来得正好,”老人指了指泽边那堆积如小山的羽毛,“这几天正是换毛季,你要是想捡几根好羽毛,现在是最好的时候。”
文渊沿着泽边走了小半个时辰,捡了十几根品相极好的羽毛——有白鹭的冠羽,细长如丝,洁白光润;有苍鹭的飞羽,灰蓝相间,对着日光看时能看到羽片上细密的水波纹;还有一根不知道是什么鸟的尾羽,通体漆黑,却在末端有一小块椭圆形的白斑,像一只眼睛嵌在羽毛上。
他把这些羽毛用布包好塞进包袱,感觉自己的包袱现在大概能开一家全山海经品种最全的羽毛专卖店。
雁门山在高柳以北,是一座不算高但极有气势的石山。
整座山体被一道巨大的裂隙从中间劈开,裂隙宽约十丈,两侧崖壁笔直如刀削。裂隙中云雾缭绕,像一扇被打开了一半的巨门。雁出其间——每年春秋两季,成群的大雁从这道裂隙中穿行而过,这就是雁门山名字的由来。
文渊到达雁门山时正好赶上雁群北归。无数只大雁排成人字形从裂隙中穿出,翅膀扇动时发出的声音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雁阵飞过头顶时遮天蔽日,整片天空都被翅膀的阴影覆盖了。赤虺从他怀里探出脑袋,仰头看着头顶那铺天盖地的雁群,黑豆般的小眼睛瞪得溜圆,信子忘了吐,整条蛇僵在他肩头像一根被冻住的红色筷子。
文渊站在雁门山的裂隙下方,仰头看着雁群一批又一批地从那道门中飞过。大雁飞过裂隙时会发出一声长鸣,那鸣叫声在崖壁之间来回反弹,叠加成一种悠远而悲凉的回响。当地人管这叫“雁门回声”,说那是大雁在和山神打招呼。文渊站在那回声里,感觉整座山都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