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烛九阴闭上了眼睛(1/2)
玄女坐在篝火边,手里端着一碗犬戎人递来的兽骨酒。她这段时间异常安静,只是偶尔抬眼看看那些围着篝火割肉喝酒的犬戎人,什么也不说。
有赤兽,马状无首,名曰戎宣王尸。戎宣王尸——一匹没有头颅的赤马,站在融父山的山脊上。
马身修长矫健,四肢稳稳地踏在岩石上,但脖颈之上空空荡荡。它是犬戎先祖的遗骸,无首之马站在山脊上,赤色皮毛在山风中微微飘动。文渊想起了夏耕之尸——那具无首持戈的夏桀臣子。夏耕是被商汤斩首后自行走到巫山的降服之尸,戎宣王尸是先祖遗骸在漫长岁月中化为的沉默坐标。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烛龙。
章尾山不高,但极长,从西到东绵延起伏。山体是赤红色的——不是栾木枝条那种赤红,而是熔岩在冷却前最后一瞬的那种暗红,深沉、炽热、蕴含着随时可能喷薄而出的光。文渊站在这座赤红山脉的脚下仰头往上看,山顶隐没在云层中,云层被山体内部的赤光映成了淡红色。
烛龙盘在章尾山上。人面,蛇身,赤色,身长千里。他在海外北经见过烛阴——钟山之神,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大荒北经的这个烛龙是另一个版本——直目正乘,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
他的眼睛是竖着的,直目。他闭上眼,天地就陷入黑暗;他睁开眼,天地就亮如白昼。他不吃不喝不睡觉不呼吸,风雨听从他的召唤。是烛九阴,是烛龙。他盘在章尾山上,赤红色的蛇身从山脊一直绵延到地平线尽头,鳞片每一片都有房屋那么大,在黑暗中隐隐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文渊双膝一软单膝跪在了山脚下的赤色碎石上。不是被威压震慑——他在海外北经已经见过烛阴一次,那次他也跪了。这次他跪是因为他终于把山海经里所有的创世级神灵走完了。
烛龙是终点。不是大荒北经的终点,是他整个山海之旅的终点。从东山经的樕鼄山鳙鳙鱼开始,他走过南山经的青丘九尾狐、西山经的西王母玉山、北山经的精卫发鸠山,走过海外各经的刑天干戚之舞、夸父桃林、竖亥丈地,走过海内各经的昆仑虚建木、巴蛇吞象,走过大荒各经的少昊之国、女娲之肠、太子长琴始作乐风。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神灵,每一头异兽,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章尾山,烛龙。
玄女安静地立在他的身后,双手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表情安静而庄严。
天地忽然暗了。
烛龙闭上了眼睛。从章尾山顶到地平线尽头,所有的赤光在一瞬间熄灭。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
文渊跪在黑暗中,心跳如擂鼓。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听到玄女的呼吸,听到身后赤虺盘在他肩头发出的细微嘶嘶声。然后烛龙睁开了眼睛。天地在一瞬间亮了——那种亮不是太阳升起的亮,不是篝火点燃的亮,而是昼和夜在一瞬间完成切换的亮。
昼与夜之间没有过渡,只有烛龙的眼睑。闭上就是夜,睁开就是昼。风雨是谒——风在他睁眼时停歇,雨在他闭眼时飘落。不食不寝不息,他只是存在着,用自己的双眼和呼吸维持着整个世界的昼夜与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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