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失控(1/1)
周遭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暗淡下来,像是有人将整片天穹缓缓拉上了一道巨幕。黑暗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无声无息地吞没了一切。
文渊抬起头,看到远处那横亘天际的巨影正在合拢眼帘——烛九阴闭上了双目。这位睁开眼便是白昼、闭上眼便是黑夜的时间之神,用一次阖眼为这片刚诞生的世界拉上了第一道夜幕。
黑暗淹没了一切,只有前方那一抹赤红还在。它在漆黑的混沌深处微微跳动着,像一颗不愿熄灭的心脏。
帝江。文渊记得自己在天山见过他——那时他蹲在英水边,六足踏着节拍,四翼缓缓展开,浑敦无面目的身体随着无声的旋律旋转起舞。那场舞蹈他看了一整夜,直到篝火燃尽才恍然回神。
眼前这团赤红的身影和天山那个帝江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黄囊之躯,同样的六足四翼,同样的浑沌无面目。
可他立刻意识到,天山那个帝江和眼前这个帝江,根本不是同一个量级的存在。
眼前这位,气息浑厚得像是混沌本身在呼吸。每一次鼓胀都让周围的黑暗微微发颤,每一次收缩都像是将整片虚无往自己体内吸拢。那股威压不是从外碾过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渗入,沉甸甸地压在神识深处,让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
还有那股生生不息的活力——文渊能感觉到他正在生长,每一息都在膨胀,每一瞬都比前一瞬更庞大、更古老、更接近于“神”这个字最原始的含义。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位帝江拥有的神力足以与烛九阴比肩——一个掌时间,一个掌混沌,两位创世之初的大神并肩立于这片天地之间。
而天山那个帝江呢?文渊回想起那一夜的舞蹈,那当然也是美的,是古老而优雅的。但此刻他忽然明白了——那个帝江就像一个被从原版上拓下来的印记,外形分毫不差,却没了这股浑厚到令人窒息的气息,没了这股生生不息的生长之力。
天山那个帝江只是“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经文上怎么写,他就是什么样,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可眼前这位呢?经文根本框不住他。他是先于一切秩序的原始神,是混沌本身的精华所化。在他面前,任何文字都是后来的东西。
玄女忽然贴近文渊耳畔,气息拂过他的鬓角,压低声音道:“宿主,你可知那帝江便是中央天帝混沌?南海之主名倏,北海之主名忽,二人时常在混沌的地界相会。混沌生性宽厚仁慈,对倏、忽从来以诚相待。倏、忽感念这份恩情,便想着要报答——可混沌生来没有七窍,不识不见,不闻不言。二人商议后,决心替他凿出眼、耳、口、鼻,每日开一窍。七日之后,七窍齐备,混沌却死了。而这天地间的秩序,自那一刻起,方始诞生。”
文渊眉头微挑,眼底浮起一丝惊异:“还有这等事?这不就是古人说的‘不破不立’么?那倏和忽呢?那两个家伙后来如何了?”
玄女悠然道:“南倏北忽,一巡碧海,一守寒溟,执掌四海时序流转。世间转瞬即逝的时序,流动变幻的物象,皆归他们管辖。据载,他们身负极强的行动之力与造物改造之能,曾亲手参与混沌开窍、天地诞生的创世大功。混沌既陨,倏、忽便承继时序,化为规则之神。”
文渊轻笑一声,眼中泛起促狭的光:“这么说来,这天地万物的诞生,竟只因‘倏忽’之间的一念?”
玄女亦莞尔:“倒也可以这样解。”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身旁盘踞的赤虺,“宿主,你可曾想过——这赤虺,有朝一日也化成了龙?”
赤虺一愣,半晌才回过神,瓮声瓮气地道:“我当初跟着主人,说实话,是为了一口吃的……可跟久了才发现,得到的远不止那些。我咬了主人一口,大概主人的血流进了我体内,才让我有了化龙的机会吧。”
这话颠三倒四,逻辑更是理不出头绪。文渊与玄女对视一眼,终究没忍住,双双朗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文渊突然说道:“二位,以后别宿主宿主,主人主人的喊了,听着别扭,都喊我文渊,或者公子就好。尤其玄女这宿主,别人听了不一定会想到哪里去那。“
玄女和赤虺听了这话,相视一眼齐声回道:“是,公子。“
昊天寰宇之上,众女眼睁睁看着那片蛮荒小天地在眼前天翻地覆,一个个全傻了眼。那些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那些刚刚诞生还在膨胀的宇宙,那些她们从未见过的创世奇观,铺天盖地地涌进她们的视线,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半句话来。
公孙青衣的嘴唇不住地哆嗦,声音轻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碎絮:“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她死死盯着那片早已不受任何力量掌控的混沌,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我只是想让夫君找回原来的记忆,怎么会变成这样?这完全不受我的控制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连问了两遍,第二遍时尾音已经碎成了哽咽。
白清辞走到她身边,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头,将她拉进怀里,另一只手缓缓拍着她的脊背。“丫头,不要着急,”她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根定在风浪里的锚,“这不一定就是坏事。既然插不上手了,那就静静地看着。你一个人扛不动的事,还有我们这么多人一起扛。”
众女不知不觉围拢成一团,肩并着肩,臂挨着臂。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人的手都搭在另一个人的手上,彼此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着同一种沉默的支撑。
忽然,宁峨眉打破了这片寂静。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刚从记忆深处翻出什么东西的迷茫,语速又快又急,像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忘掉:“不巧妹子原来就是那条白蛇化龙——公孙是丫头——清辞是小白——那么我呢?我的前身是什么?我怎么和夫君认识的?”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指向站在另一侧的几位姐妹,手指从每个人的方向一一扫过,“还有清月、如意、珈蓝——你们,你们……”她的指尖最后落在黄灵儿和白知夏身上,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被自己问出的问题吓着了。